更棘手的是地方势力。
蓝玉、沐英在撤离前,不仅抢钱抢人,还“清理”了一遍地方——凡与吴王府关系密切的豪绅,或被抄家,或被裹挟,余下的要么吓破了胆,要么本就与吴王府不睦。汉军接收官员到了地方,往往面临无人可用、无粮可征、无兵可调的窘境。
沈敬坐在金陵留守府的临时衙署里,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眉头紧锁。
他原以为接收江南是场盛宴——富庶之地,钱粮无数,人口稠密,稍加整顿便是汉王根基,可现在,盛宴成了残羹,还是被人舔过一遍、又吐了口唾沫的残羹。
“大人,镇江急报。”佐吏匆匆入内,“又有三处粮仓被焚,守仓吏说是‘吴军残部所为’,但踪迹全无。”
沈敬揉了揉眉心:“知道了。传令各州县:即日起,严查纵火、劫掠,凡有趁乱生事者,立斩。另,发文江州,请汉王速调钱粮,以安民心。”
“可汉王那边……”佐吏欲言又止。
沈敬知道他想说什么。鄱阳湖一战,汉军虽胜,但伤亡惨重,钱粮消耗巨大,黄州府虽富有,这一仗也用了存粮五六成,本来剩下的粮草要存下来北伐的,哪曾想,又要填补江南的亏空。
这叫什么事啊!
五月初,徐达、李文忠遣散了大约五万吴王军旧部。
按照盟约,他们可携家眷、亲兵,安然离去,为此,汉王甚至发了遣散费。
马秀英没有走。她带着朱标,迁居江州。陈九四兑现了承诺,赐宅院一座,拨仆役三十,岁供钱粮。院子不大,但干净雅致,在高墙之内,也在高墙之外。
她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院门。每日只是教子读书,绣花礼佛,像个最普通的寡居妇人。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推开后窗,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金陵,是应天,是朱重八奋斗了二十年、最终却没能守住的地方。
期间苏云锦来看过她一次。
两个女人在庭院中对坐,烹茶,无话。最后苏云锦放下茶杯,轻声道:“蓝玉、沐英东渡扶桑的事,汉王知道了。他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马秀英静静听着,不答。
“江南豪绅,被他们屠戮一空。钱粮工坊,被他们或抢或毁。”苏云锦看着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徐达的意思?”
马秀英终于抬眼,目光平静:“你以为是我们的意思?”
苏云锦愣住了?
“江南是块肥肉,但吃下去,也得消化得了。”马秀英缓缓道,“云锦妹子,你看到的困难只是眼前的,汉王的生气也是表面的,蓝玉、沐英,两个号称聪明的家伙,只是在替人背着恶名罢了。”
苏云锦听了这话看着马秀英道:“你是说,这一切其实是我家夫君的一盘棋?”
马秀英看着苏云锦道:“政治不是女人应该碰的,云锦,你不是个在这泥潭里打滚的人。”
“也许吧。”
苏云锦叹了口气,喝了口茶,又谈了一会儿。
苏云锦起身离去。走到院门时,她回头,看见马秀英依旧坐在那里,背影挺直,单薄,却像一根钉死在江南土地上的钉子。
这根钉子不会伤人,但会一直提醒坐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这里,曾经姓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