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盛了一碗,推到马秀英面前。
粥熬得稠,红枣烂了,红豆开了花,热气蒸腾,带着甜香。
马秀英没动,只是看着她:“你知道,他们就要决战了吧。”
“知道。”苏云锦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所以今天才来见你,要是决战之后,就是再见,也物是人非。”
马秀英没有回答,拿起木匙,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很糯,甜得恰到好处,可是心里却是苦涩的。
“为什么要打仗呢,若不打仗,咱们就可以一起喝腊八粥,就像上次见面一样,一起看星星。”
马秀英感慨一句,回想了上次相见。
“那时星星真亮。”苏云锦望向湖面,声音飘忽,“不像现在,湖上都是战船,把天都遮了一半。”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木匙碰着碗沿的轻响。
远处传来战鼓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那是双方在操演,在备战,再过些日子这些鼓声就会变成催命的号角。
“姊姊。”苏云锦忽然开口,“你怕吗?”
马秀英转头看她:“怕什么?”
“怕那日到来……”苏云锦顿了顿,“怕那日之后,咱们中的一个,就要守寡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残忍。但在这高岗上,在这两个女人之间,似乎不需要拐弯抹角。
马秀英放下木匙,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怕。怎么不怕。重八今年三十了,身上大小伤二十七处,去年冬天咳血,大夫说是伤了肺腑。……你家那位,听说也一身伤病?”
“是啊,心口一剑,彻夜疼痛。”说到这里,二人突然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笑声之中满是苦涩,因为他们身上那伤好像都是对方给的,那是杭州吴山一战,陈九四给了朱重八一掌,朱重八给了陈九四一剑。
二人相视而笑,紧跟着就陷入了沉默,她们是幸运的,也是苦涩的。
幸运的是她们嫁的不是寻常男人,是枭雄,是霸主,是注定要在史书上留名的人。
苦的是,对她们来说,他们是丈夫,是会受伤、会疼、会死的丈夫。
“有时候我想,要是……”苏云锦声音越来越低,“要是当年,你没嫁给朱重八,我没嫁给陈九四,而是嫁给两个庄稼汉,生几个孩子,过这普通农家生活,也未尝不好,那样咱们应该是最好的朋友了吧,而不像现在。”
马秀英没接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朱重八还是个穷和尚,来她家投军,她爹马公看他有胆识,把她许配给他,成亲那天,连身像样的嫁衣都没有,是借了邻家姑娘的。
洞房里,朱重八握着她的手说:“秀英,我朱重八对天发誓,有朝一日,定让你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后来她真的戴上了凤冠,可代价是,她的丈夫成了“吴王”,成了“明公”,成了无数人的希望,也成了无数人的靶子。
“云锦妹子别傻了,世道如此,你我算是好的。”马秀英轻声说。
“这天下,天灾,人祸,苛捐,杂税,兵乱,匪患……寻常百姓,命如草芥,你我若是农妇,现在可能还在为家里的吃喝发愁。”
“你我能嫁给这天下英雄,也算老天对咱们不薄,所以一切都是命,坐到咱们这个位置就要有咱们这个位置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