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司机话锋一转,“侬讲住老房子好,葛种地方,啥个条件侬自家晓得。马桶、痰盂罐,倒了几十年了。烧饭用钢瓶煤气。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墙头还返潮。有铜钿人,早跑了。留下来的,也是呒没办法。讲拆,心里向想拆的,就是想让补偿多点。人之常情嘛。”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就是一片被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废墟,隐约能看见残存的砖墙和门框。
“早拆晚拆的,总比住那些老破小好吧?”李乐看了眼,说了句。
“搿倒是咯。”司机指着那片废墟,“住公房,大多数是愿意咯。大都愿意拆,哪怕搬到外环外,好歹有个独门独户的煤卫。私房就不一样了。”
“私房?怎么不一样?”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
“侬想想看,侬自家辛辛苦苦造起来咯房子,两层楼,三层楼,有天有地,还有个小院子。住勒海,神仙一样咯。突然之间,有人跑来告诉侬,搿块地要动迁了,叫侬搬到外环线外头去,住到高层里厢去,侬愿意伐?”
“高层有高层的好,视野开阔,配套设施也全。”李乐说。
“好是好咯。可住惯了有天有地日脚咯人,不习惯咯。又不喜欢。人家出门就是淮海路,就是乍浦路,就是外滩。买个菜,逛个街,看个病,几步路就走到了。”
“侬叫伊拉到外环线外头去,搬到浦东,搬到闵行,甚至宝山、松江,周围一望无际,全是商品房,连个像样咯商场都么有。看病还要跑到市区里厢来。搿种日脚,侬讲,有啥过头?”
李乐静静地听着。司机的话朴实,却勾勒出城市化宏大叙事背后,具体而微的个体命运与情感纠葛。
他想起燕京那些正在消失的胡同和大院,时代的推土机隆隆向前,有人看到了崭新的家园和升值的资产,有人只看到被迫连根拔起的故土与记忆。
这本账,怎么算,似乎都难两全。
“也是。”李乐点点头,“故土难离。不过,城市总要发展,总要面貌一新。”
“那是呀,”司机语气缓和了些,接着滔滔不绝,从浦东开发说到陆家嘴金融区,从燕京的央企说到沪海的外资,从两地的房价比较到教育资源优劣,俨然一副民间战略家的派头。
李乐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就这么一路聊着,车子绕开一个又一个路障。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终于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荫浓密,掩映着几栋有些年头的小高层。
“到了,就这里,公安小区。”司机在一排楼房前停下,指了指其中一个铁门,“是这个门,牌子写着呢。”
李乐付了钱,道了谢,拎包下车。
一阵风拂过,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比市中心似乎清凉了不少。
小区很安静,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驶过。
李乐按照手机里之前收到的短信,找到老李住的那栋楼。
单元门是带对讲机的防盗门。
李乐瞧着,觉着有些多余,这地方,谁家小偷吃了豹子胆敢上门。
输了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白惨惨的,照着老旧但干净的水磨石地面,电梯是那种老式的,运行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到了六楼,找到601,李乐蹲下身,掀开地垫一角,摸出一把用透明胶带粘着的黄铜钥匙。
老李在短信里就这么交代的,钥匙在地垫下面。
开门,迈步进去,只扫了一眼,李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