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亭子边上一时静了。只有那潺潺的水声,越发显得清亮。水光映在老爷子灰蓝色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张曼曼听得入神,忘了拍照的活。
梁灿则呆在那里,皱着眉头。作为在场唯一的以西方哲学为本工的人,他理解的海德格尔,那是二十世纪哲学的一座高峰。
他读《存在与时间》,读得头晕目眩,只觉得那思辨的深渊深不见底。这样一个哲人,曾如此倾心于老子,却又在翻译的困境前止步。这背后,是两种文明思辨方式多么深刻的隔阂与吸引?
李乐接过话头,“博士,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或许,真正的道,本就不是任何语言能完全道说的。海德格尔先生的困境,恰恰印证了老子思想的某种特质。”
哈贝马斯微微颔首,“是的。语言是存在的家,但不同的语言,构筑了不同的家。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不是简单的搬迁,近乎一次重建。马丁的尝试虽然未竟,但其意义正在于这种尝试本身,它迫使西方哲学正视自身语言的边界,并向他者敞开。”
他说着,目光投向那弯弯曲曲的流水,仿佛那水中就流淌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道”。
“这让我想起庄子的寓言,那种打破常规思维、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很有趣。”
话题既然扯开,便如这园中的流水,自然地蜿蜒下去。
从老庄的“无为”与“逍遥”,说到魏晋名士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从“言意之辩”,说到中西哲学对语言、对存在理解的根本差异。
老爷子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点醒关窍。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与已是哲学巨擘的海德格尔之间那场着名的、关于“思之责任”的辩论。
那不仅仅是两代学人的交锋,更是两种思想立场、两种对哲学与时代关系理解的激烈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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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不愉快,”哈贝马斯说道,“但必要的。哲学不能活在象牙塔里,它必须面对自身的遗产,尤其是黑暗的遗产。”
“思想有其重量,也有其责任。一个学者,尤其是一个以思考为业的人,不能对权力带来的诱惑与腐蚀闭上眼睛。”
“马丁后来的沉默与回避,是令我失望的。这让我更坚信,理性,我所说的交往理性,必须建立在对他者、对差异、对历史创伤的承认与反思之上。它需要在对话中,在不断的相互批评与修正中,艰难地构建。”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那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沉重。身后是百多年前的亭台流水,眼前是几个异国的年轻后生。时光在这里仿佛叠合了。
张曼曼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此时却有些心头发热,又有些惶恐。出了声,“博士,我能问一个……也许不太恰当的问题吗?”
哈贝马斯看向他。
“经过您和海德格尔的这场辩论,我想知道,在您看来,一位学者,在面对自己的思想源头,或者曾经的精神导师时,保持怎样的距离,才是……有益的?”
这个问题有点直,梁灿看了张曼曼一眼,李乐倒是面色如常。
哈贝马斯的身体在椅背上微微后仰,像是在调整思考的焦距。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张曼曼想了想,“我在做定量研究时,导师常说,要尊重数据,但不能崇拜数据。数据会说话,但它也可能说谎。你得用你的模型、你的假设、你对现实的理解,去跟它对话,去检验它,甚至去挑战它。一旦你开始崇拜数据,你就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我想,对待思想大师,或许也是类似的道理?既要深入学习,又不能失去批判的能力。”
哈贝马斯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这次的幅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甚至微微露出上排牙齿,那笑容不再是礼节性的或反思性的,而是一种“孺子可教”的、甚至带点欣慰的笑。
“你这个类比,很恰当。”他说,“批判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澄清,为了界定,为了在对话中,找到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海德格尔的哲学,深刻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他提出了存在的问题,揭示了技术对世界的框置,这些都是无法绕过的重要思想遗产。”
“但是,我不能接受他后期那种近乎玄秘的、拒斥公共论辩的思想风格,更不能接受他在特殊时期的郑智选择,以及他事后的沉默。”
“这不是私人恩怨的问题。这是一个学者,在面对公共事务时,他的理论立场和道德判断之间,是否存在一致性的问题。如果一种哲学,在面对人类历史上最极端的政治邪恶时,选择沉默或者闪烁其词,那么这种哲学,在世界观的根基上,一定存在某个隐痛。”
亭子里很安静。连檐角的铃铛都识趣地不再作声。
“所以,对您来说,沟通和论证,不仅仅是方法,更是一种道德义务?”一旁的梁灿犹豫着,小声问。
哈贝马斯转向他,“我从来不反对沉默。沉默有时是深思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