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拉小光头后退不迭,白褂男子自亦忐忑道:“咱们赶紧弃车离开,去找我那卖拐的哥们,让他设法带咱逃出波黑围城……”
小光头呶起嘴,不高兴道:“为啥又不坐车?先前掉河里,我的雨靴里有泥水,这会儿难走路……”白褂男子啧然道:“我的鞋子也进水,不过还是跑路要紧。莫非你没瞧见沿途的树丛里有许多尸体……”
披裹破旧大衣之人复又戴上黑帽,迳自坐到牛车上,驾驭过来眯眼投觑道:“还是搭车好,不然能走多远?”
“你为何抢先上车?”白褂男子拎包匆随,在畔恼问。“明明是我们最早看见的……”
“可是你刚才说不要,”披裹破旧大衣之人从黑帽边沿眯着眼缝,和颜悦色的招呼道。“况且我看你们这班小男女一个个显得细皮嫩肉,未必会赶车。而这一带多是塞族武装占据的地盘,每个方向皆有杀机伺伏。你们既不熟路,更没我的路子野。想活命就上来,我载你们走一程。”
小光头先爬上车,脱下雨靴伸朝路边倒水。我坐到其畔,竭力回想不起何以至此,暗惑有乐他们未知在何处,心揣疑团:“熟脸怎竟并无一个露面?”
“觉不觉得彼此透着说不出的面熟?”披裹破旧大衣之人从黑帽檐下目光慈祥地注视道,“感觉一见如故。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此生或上辈子在哪儿见过对方……”
我微摇脑袋,转瞧小光头黑着眼圈的样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难以言状。
白褂男子瞅天色不早,便没坚持另辟蹊径跑路。拎包登车,坐望道:“世界最初并没多少人,谁不是沾亲带故?可你看,历来互相杀戮从没消停过。前边恐有埋雷,赶车要留心……”
“生长于雷区,”披裹破旧大衣之人驾着车说,“拉车的牛应该识得怎样走路靠谱,大概不至于贸然行差踏错。你看前边那只猫会不会跑去草丛绊雷?”
我和小光头闻言转瞧,草间蹿过一只黑猫。白褂男子摇头说道:“那猫儿很精,竟没去踩。后边奔来一只狗,你看它会不会踩到?”我们一齐屏息张望,披裹破旧大衣之人纳闷道:“狗好像嗅到那儿有埋雷,转头绕开了。不过那只猫又被狗赶过来,恐怕仍要不免踩到草间之雷,咱们赶紧离这儿远点……”
又走一阵,后边并未传来爆响。我忍不住小声探问:“先前那个面色苍白家伙怎么回事来着?不知他有没被炸到……”
“别以为我识不破他是‘圣殿骑士团’的人,”白褂男子低哼道,“这帮家伙历来命硬,被罗马教廷和法兰西统治者追杀了几百年,至今竟未死尽。”
“圣殿骑士团一直存在。”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模样之人驾车喟叹。“鲜为人知的是,我认为他们其实让效力于西班牙王室的势力罩着,从‘双王’年代便受暗中庇护。历史上着名的三大骑士团,这几伙武装僧侣骑士组成的军事修会从未消逝。从根本上,他们始终使各国的当权者头痛不已,无论是西方抑或东方,权贵害怕不受自己有效控制的其他力量。而这班充满了神秘魅力的骑士历来是不同时代年轻人内心向往的浪漫豪杰,已然化身为穷人和绝望者仰慕的英雄。我小时候总想前往投奔,但他们并不缺乏新鲜血液的注入……”
白褂男子惕问:“你想投奔谁?”
“马耳他骑士,”慈祥长者模样之人披裹破旧大衣在寒风萧瑟中遥目憬然道,“亦即‘医院骑士团’,作为联合国观察员实体,他们的地址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去敲门试试看。条顿骑士也差不多,谁不知他们在维也纳等五六个所在公开行医,照料老人和病患……”
“然而他们早已今非昔比,”白褂男子摇头说道,“不再像以前那样仗剑跨马、豪迈纵横,令人失望至极。”
“事物往往包藏至少两面甚或不止。”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模样之人从黑帽檐下转视道,“有表象,有里子。我曾经也跟你一样,产生这种肤浅的想法。甚至对一切都失望,愤世嫉俗,还好没疯掉……”
“要疯哪有这样容易?”白褂男子移目掩言道,“其实许多患者根本属于家族迭代遗传……”
我忍不住小声询问:“先前听你提及,祖父为何发疯?”
“他以为发现了真相。”白褂男子抬手遮腮悄答,“坚称世界的真面目不是这样子。他早就预言过,后来整个我们熟悉的世界分崩离析,黑山加入‘地中海联盟’,他那堆疯话已有不少成真,一些预测还未实现……”
“那你说世界的真实形态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小光头揉眼懵问,“我一直感觉像在梦游。”
“我感觉现在就像梦游。”我亦困惑不解的说道,“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所在突然置身于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个计划。”披裹破旧大衣之人抬起一根指头,朝夜色降临的天穹竖着说道,“我以为上天另有安排。比如打乱一切,推倒重来。”
我差一点儿想说:“如果上过天,你就晓得恐怕没有什么计划和巧妙安排可言……”幸而强咽未语,因为白褂男子先已啧然道:“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有个来自东方的摇扇患者曾对我说,世事无常。这个世界最大的确定就是不确定……”
“你在哪里遇到他?”闻听我从旁悄问,白褂男子以手掩嘴告诉,“青山。”
我忙探问:“到底是哪儿?”
“无所不在。”白褂男子唏嘘道,“那小子没事就忙着给人题字,四处留书法,还用西班牙公主赠送的粪便往墙上涂写‘青山常在’之类语句字样,浓郁的人文气息熏陶到我受不了,赶紧先溜出来……”
小光头黑着眼圈在旁笑谓:“我也跟在他后面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