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后,她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看那个靠在车头抽烟的“司机”一眼,径直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广场另一侧的人流中。
那个“司机”等到刘瑛走远,才掐灭烟头,重新坐回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高彬。
高彬依旧望着窗外,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膝盖,眼神却一片冰冷深潭,哪有半分刚才的“温和”与“体谅”。
“马迭尔旅馆……中央大街……药品和电台……‘表姐’……”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鱼儿,似乎开始冒头了。虽然线索还不够清晰,但方向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撒网和等待的耐心了。
“走吧,回厅里。”他吩咐道。
车子悄然启动,平稳地驶离了索菲亚广场。广场上,俄国老人的手风琴声依旧哀婉悠扬,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挽歌,做着无谓的伴奏。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里,一笔肮脏的交易已经达成,而一场针对抗日力量的致命猎杀,正悄然拉开新的帷幕。
高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秘密监控马迭尔旅馆(尤其是近期入住的单身或可疑女性旅客);加强对中央大街及周边区域的便衣巡查和情报收集;动用内线,核实“药品”和“电台”传闻的细节;还有……那个刚刚回来、身上疑点未消的周乙,他在这件事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是否可以利用这次行动,对他进行新一轮的、更彻底的测试?
一个个冷酷的计划,如同精密的齿轮,在他心中悄然咬合。
车子融入哈尔滨的车流,驶向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警察厅大楼。而一场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加速酝酿。
……………………………………
马迭尔旅馆的后巷,比前街的光鲜亮丽完全是两个世界。狭窄,肮脏,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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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和碎石,混杂着冻硬的厨余垃圾、煤灰和不知名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食物、煤烟、劣质油脂和人体排泄物混合在一起,被寒风一搅,更是刺鼻。
一个年轻的旅馆服务生,缩着脖子,呵着白气,从一扇油腻的小门里费力地提出一个沉重的铁皮桶。桶里装满了从锅炉房清理出来的、尚且带着余温的炉灰,有些灰烬还在闪着微弱的红光。
他穿着旅馆统一的、浆洗得发硬却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制服,外面套了件破旧的棉坎肩,脸色被冻得发青,嘴唇干裂。
他踉跄着走到巷子深处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用砖石胡乱垒砌的垃圾池旁,用力将铁皮桶倾斜,“哗啦”一声,灰黑色的炉灰混杂着未燃尽的煤核倾泻而下,扬起一片呛人的粉尘。
他放下桶,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又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上面印着“老巴夺”的模糊字样。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同样皱巴巴的香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在风中点燃。深吸一口,劣质烟草那辛辣呛人的味道直冲肺腑,他却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慰藉,眯起眼睛,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美美地、贪婪地吞吐起来。
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巷子里袅袅升腾,暂时驱散了周遭的污秽气息,也带给他片刻麻木的温暖和放空。这是他一天繁重、卑微劳作中,难得的、属于自己的奢侈时刻。
烟抽到一半,他正眯着眼享受那晕眩的放松感时,后脑勺猛地传来一阵剧痛!那痛感迅猛而钝重,像是一块冰冷的砖石狠狠砸下,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意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是谁,眼前便是一黑,所有的知觉——烟草的味道、巷子的寒冷、身体的疲惫——瞬间离他而去。
他像个被抽掉骨头的破口袋,软软地瘫倒在地,手里半截香烟掉落在污浊的地面上,火星微弱地闪了闪,随即被寒风熄灭。
袭击者叶晨,如同鬼魅般从墙角的阴影里现身。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工装,戴着压低的鸭舌帽,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冷静到极致的眼睛。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寂静的巷子两端,确认没有目击者。
然后,他弯下腰,动作麻利地拖起昏迷不醒的服务生。服务生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或许是长期的营养不良。
叶晨将他拖到垃圾池后方一个更加隐蔽、堆放着破损木箱和废弃家具的角落,这里光线更暗,气味也更加难闻。
他将服务生靠着墙放好,让其保持一个相对自然的、仿佛睡着或醉倒的姿势。然后,他摘下自己的帽子和蒙面布,露出一张紧绷而肃杀的脸。
他没有立刻去换服务生的衣服,而是先蹲下身,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极其仔细地观察着昏迷中服务生的面容。
眉毛的粗细走向,眼睛的形状和间距,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脸型的轮廓,甚至脸上细微的痣和疤痕……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如同扫描仪般刻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