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和棉纺厂规模相差不大,职工人数也接近。但走进厂区,感觉明显不同。机器运转的声音虽然也响,但更有节奏感;车间里虽然也有油污和灰尘,但工具摆放更整齐,工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更饱满一些。虽然同样面临着市场竞争和国企改革的压力,但机械厂的底子,尤其是其在农用机械领域多年的技术积累和相对稳定的市场需求,让它比棉纺厂的处境要好上不少。
在农用三轮车的组装车间,侯市长走得很慢,看得仔细。厂党委书记、厂长彭树德陪在旁边,声音洪亮地做着介绍。
“侯市长,我们机械厂,现在主要的核心业务之一,就是农用三轮车的生产和销售。”
彭树德指着流水线上的半成品说道,“不过实事求是地讲,我们厂在整车的核心部件生产能力上,还有欠缺。目前主要还是以组装为主。发动机是从国内几家信誉好的大厂采购,其他一些关键零部件,比如变速箱、后桥,也有部分是外购。我们自己能生产的,主要是车架、车厢和一些非核心的钣金件、标准件。”
侯市长听完,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彭厂长,你们这个‘自产率’,大概能占到整车价值的多少比例?”
彭树德略一思索,答道:“报告市长,我们自己估算过,按价值算,自产部分大概能占到20%左右。”
“20%……”侯成功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郑重,“这个比例,不算高啊。彭厂长,你想过没有,如果一家企业不能掌握核心部件的生产技术,那它在产业链上,就处于一个比较被动的位置。这就好比一个人,只会组装零件,不会制造核心的发动机,一旦上游供应商涨价,或者供应出现问题,你的成本控制能力、抗风险能力,就会受到很大的制约。而且,组装型企业,利润空间往往被挤压得很薄。你们生产一辆三轮车,利润大概有多少?”
彭树德老实回答:“报告市长,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利润确实不高。一辆车,从采购零部件到组装出厂,扣除所有成本,能挣个两三百块钱,就算不错了。有时候,为了抢订单,保市场,甚至还要微利或者平本就卖。”
侯成功若有所思,他伸手在一辆即将下线的三轮车车架上摸了摸,又按了按座椅,仔细看了看焊接点和喷漆的细节。看得出来,这车虽然实用,但工艺上确实比较粗糙,焊点明显,边角有毛刺,喷漆也不够均匀细腻。
“利润确实不高。”侯市长转向我,说道,“朝阳同志,这一点,你们县委要有清醒的认识。机械厂的情况,比棉纺厂好一些,但根本问题有相似之处——生产成本高,产品附加值低,缺乏核心竞争力,容易受到市场波动冲击。这是当前很多国企面临的共性问题啊。下一步的改革和发展,必须在这个问题上找到突破口。”
我立刻点头回应:“侯市长,您指出的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也是我们正在深入思考的。一会儿的座谈会上,我们会重点汇报在这方面的初步考虑和设想。”
侯成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参观点是播种机生产车间。这里的景象与三轮车车间不同,自动化程度更高,流水线作业更规范。
彭树德介绍道:“侯市长,您看这个播种机,是我们厂的另一个主要产品,主要用于小麦等作物的播种。这个产品的技术,我们掌握得比较扎实,核心部件基本上都能自己生产,自产率能达到90%以上。只有少数几个特殊的小配件,需要外购。”
侯市长看着运转的流水线,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播种机……这个市场需求怎么样?”
彭树德答道:“市长啊,这几年,随着农村生产责任制的深化,农民对小型实用农业机械的需求一直在增长。尤其是播种、收割这些环节,人力成本越来越高,机械化是趋势。我们这个播种机,操作简单,价格适中,在咱们县和周边几个县,卖得还不错。一台播种机的利润……嗯,和一台三轮车差不多,也是两三百块钱。但因为我们自产率高,成本控制相对好一些,市场也更稳定。”
侯成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嗯,这个思路是对的。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我们国家农业人口多,耕地分散,大型联合机械暂时推广有难度,但适合一家一户使用的小型、实用、价格适中的农机,市场前景是很广阔的。你们能抓住这个方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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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参观,又看了脱粒机等几个产品。整个过程,他看得仔细,问得也专业,彭树德回答得也比较流畅实在,不像上午马广德那边时有卡壳。
参观完主要车间,一行人来到了机械厂的会议室,召开座谈会。会议由谢福林副秘书长主持。
首先还是由彭树德代表机械厂做工作汇报。他的汇报比马广德要清晰、有条理得多,基本情况、当前困难、下一步打算,讲得都比较实在,数据也相对扎实。马广德也坐在后排参加会议,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低着头,心神不宁的样子,显然还在为上午的事后怕。
彭树德汇报完后,按照议程,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副县长苗东方分管工业和城关镇,按理他应该发言。谢福林看向他,问道:“苗县长,你是分管领导,对机械厂的工作,有什么看法?对下一步全县的国企改革,有什么好的建议?”
苗东方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点名,他抬了抬眼,声音平淡地说道:“机械厂的情况,彭厂长汇报得比较全面了。我……主要就是来听侯市长和各位市领导指示的。暂时没有其他补充。”
这话说得有些消极,甚至有点敷衍。侯成功副市长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淡了些:“苗东方同志,只等着听指示,那我们的指示从哪儿来?还不是基于你们基层的实际情况、你们的思考和建议?如果大家都等着上面给现成的办法,那工作还怎么开展?改革还怎么推动?”
苗东方脸上肌肉不明显地动了一下,没接话。
侯成功没再看他,转向市计委主任韩长远:“长远主任,你是市里搞宏观经济和产业政策的专家,你谈谈,对曹河这些面临困境的国企,市里有什么政策层面的考虑?或者说,从宏观角度看,他们突围的路径在哪里?”
韩长远扶了扶眼镜,坐直身体,语气沉稳地开口:“侯市长,李书记,各位同志。曹河县的国企问题,确实具有典型性。从市里的角度,总的原则是,要分类指导,一企一策,不搞一刀切。对于产品有市场、技术有基础,主要是受债务和历史包袱拖累的企业,要重点帮扶,帮助它们卸下包袱,轻装上阵……”
他略有停顿,看了一眼我,继续说道:“刚才李书记也提到了‘债转股’的思路,我刚才也想了,说不定可行,市计委这边,愿意配合做好相关的政策研究和协调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