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里侧用三合板隔出了几个小包间,门上挂着方块布帘子,这是当年国有大厂招待上级或客户常见的格局。
我一边往洗手池走,一边把马广德叫到身边。我知道,一味高压不行。我放低声音,语气显得推心置腹:“马厂长,你们管着这么大个厂,不容易,平时的成绩,组织上也看得到。市场原因造成困难,这个我认。但这一千九百万的债务,必须理清。不然,就算那百十亩地,填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到时候,恐怕对谁都不好交代。”
马广德在我身边半弯着腰,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和手,听到这话,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说:“是,是,书记您理解,您体谅……”
走到食堂门口,我看到引路的往包间方向带,立刻停住脚:“今天啊不进包间。所有开会的同志,县里的干部,以后只要不是正式的商务接待,一律和工人师傅一起吃食堂!”
方云英在一旁轻声劝道:“书记,厂里都准备了……”
我摆摆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请一线当班的工人师傅过来一起吃。县里现在是什么光景?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我们在小包间里大鱼大肉,吃得下去吗?特别是,”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副县长孙浩宇,“什么红烧鱼,就更不必了。”
孙浩宇的脸色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假装去看食堂墙上的宣传栏。
苗东方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这顿饭就在食堂大厅角落拼起的两张长桌上进行。饭菜简单:一大盆白菜炖豆腐,里面零星有些五花肉片;一盆土豆烧鸡块,鸡块不多;一盆清炒豆芽;一盆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馒头。
马广德、许红梅等人陪着,吃得小心翼翼,味同嚼蜡。
我叫过来的几个当班的老工人,起初有些拘谨,但见我主动给他们夹菜,问他们家里情况、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孩子上学怎么样,话匣子慢慢打开,虽然依旧谨慎,但说的都是实情:工资拖欠是常事,医药费报销拖得更久,车间里很多设备老了,经常出毛病,影响产量和质量……
饭后离开时,我故意落在后面,把周平叫到一边。方云英、苗东方等一干人,都站在车旁等着,目光时不时瞟过来。我就是要这个效果。
“周主席,今天你的发言,很好,说了实话,也点了关键问题,对我很有启发。”我和周平握着手,诚恳地说。
周平的手粗糙有力,他有些局促:“书记,您过奖了,我就是……就是说了点工人心里的实在话。”
“实事求是是我们党最基本的原则,”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调研就是要掌握实际情况。周主席,棉纺厂连着1400多个家庭,县委是真心想让厂子好起来的。我能看出来,你有些工作,做得不太顺,有阻力。以后有什么需要向县委反映的情况,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可以直接到县委找我。”
周平听到这话,眼圈骤然一红,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簇光亮,握着我的手也骤然收紧,微微颤抖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哽意,但异常坚定:“李书记……有您这句话,我……我们工人,心里就亮堂了,就有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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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离棉纺厂。马广德一行人站在厂门口,挥着手,直到车队拐弯不见。
人一走,马广德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沉的怒气。
他转身,对还没散去的厂领导班子成员、几个主要车间主任和科室负责人,硬邦邦地甩下一句:“都到会议室,接着开个小会!”
回到那间还残留着烟味和紧张气息的会议室,马广德一屁股坐在主位,脸拉得老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人。
“今天这个调研,从接待到汇报,一塌糊涂!我很不满意!”
他开口就是训斥,声音带着火气,“特别是有些同志,不分场合,不顾大局,在会上逞英雄,发表和厂党委不一致的言论!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开会前是不是统一过口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是不是明确要求过?啊?”
所有人都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末位的周平。
马广德见无人应声,怒火更盛,矛头直指,声音陡然拔高:“周主席!周平同志!你作为厂党委委员、工会主席,会前我是不是专门把你叫到办公室,跟你打过招呼,沟通过?土地有争议的事,牵扯复杂,时机不成熟,暂时不要提,汇报重点要放在向上级反映困难、争取资金和政策支持!你是怎么做的?啊?李书记让你发言,那是给大家客气,是走民主程序!你倒好,竹筒倒豆子,什么土地卖不卖、职工吃饭问题,全抖落出来了!你想干什么?显示你水平高?显示你关心工人?就你一个好人,我们都是坏人?简直莫名奇妙!”
周平缓缓抬起头,脸色=发红,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倔强:“马厂长,你是跟我打过招呼。我原本也没打算主动说土地的事。可李书记点名让每个班子成员都发言,谈看法,提建议。我是工会主席,工人发不出工资,土地是厂里现在唯一可能变现的资产,工人问我,我回答不了。李书记问我,我不能不说假话,不能不说实话。这是我的职责。”
“点名你就必须说土地的事?”旁边副书记许红梅插话,她撩了一下烫卷的头发,面色微笑的说“周主席啊,其他同志发言,不也都紧扣主题吗?咱们书记说的没错,不能就你特殊,民主集中制,先民主,后集中,最后还是要讲集中,讲班子的权威嘛!”
马广德冷哼一声,又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常务副厂长杨卫革:“还有老杨,你今天的话,是不是也多了点?比我这个厂长汇报得还‘全面’嘛。”
杨卫革知道,这厂长是没事找事,借题发挥了,但马广德确实不好惹,马定凯是他的本家,苗东方是他的好友。
杨卫革就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声音干巴巴的:“马书记,您误会了,我……我就是顺着李书记的问题,补充了点技术上的情况,没别的意思……”
马广德不想理杨卫革,重新盯着周平,语气带着威胁:“周平同志啊,不要以为有领导随口夸你两句,说你说了实话,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就能为所欲为,不把厂党委、不把班子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棉纺厂的天,还没变!有些话,我说得重,是为了你好,为了厂子好,为了维护班子的团结和统一!你别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