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书案,逼近一步,盯着苏烬明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酸涩又尖锐:“是,我是给他出了主意。可你扪心自问,我大哥是何等人物?他若自己不愿、认为不值,天下谁能劝得动他半分?他来找我商议,问策是假,不过是要借我这个‘最信任的胞弟’之口,来坚定他自己的决心,堵住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罢了!你……你竟觉得是我在害他?”
苏烬明被他罕见的疾言厉色震住,但担忧与焦灼并未消退,反而因他这番话更觉此事背后错综复杂。
他抿紧唇,沉默片刻,终究没能压下心底最深的疑虑,声音干涩地问:“安王……你如此积极推动此事,难道……真对储位毫无想法吗?”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拓跋珞由脸色瞬间惨白。
他定定地看着苏烬明,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失望与被刺伤的痛楚,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原来……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
他倏然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如铁:“苏参军,请回吧。军务在身,你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107章口不择言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甚至可谓决裂。
如今,共处军营,朝夕相对,那份难堪的沉默便如影随形。
苏烬明恪尽职守,将所有精力投入布防、练兵、巡查,与拓跋珞由的交流仅限于最必要的军务通报,言辞简洁,目光少有交汇。
那张清俊的脸上,仿佛又覆上了一层比以往更甚的寒霜。
拓跋珞由则显得阴郁了许多。
他同样认真处理军务,甚至比以往更严苛,但时常独自立于瞭望台上,望着临安方向出神,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校场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但每当苏烬明若有所觉地转头,他又会立刻移开视线,恢复成那个面无表情的安王。
这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拓跋珞由正与几名将领推演沙盘,苏烬明手持最新斥候情报入内禀报。公事议毕,众将告退,帐内转眼只剩他们二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烛火噼啪声清晰可闻。
苏烬明行礼,转身欲走。
“苏烬明。”拓跋珞由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烬明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拓跋珞由略显疲惫的声音,褪去了那日的尖锐,只剩下深深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那日……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苏烬明背影微僵。
“我拓跋珞由,或许荒唐,或许不成器,”他慢慢说道,像是在剖白,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对大哥,自问从未有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这安王之位,锦衣玉食,逍遥自在,已是我所求。那把椅子……”他嗤笑一声:“太冷,也太累,我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出那个主意,是因为我看得出来,大哥他……需要这个机会。不仅仅是为了楚长潇,也是为了他自己心里那口气,为了北狄将来可能的路。这里面当然有风险,但我相信他的能力,也做了我能做的所有准备。”
他抬起头,看向苏烬明始终挺直的背脊:“你可以继续觉得我轻率,觉得我置殿下于险地。但至少,在临安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在这军营里,我们能不能……暂时放下那日的争执?大哥的安危,终究系于此地你我能否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