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尧领着他向最里面走,窝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如果不是其他地方暂时都不安全,安尧知道徐听寒一定是想找到一个能和他独处的地方,说些想说的话。周围有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小朋友,徐听寒借着幽暗深黄的灯光看了看,每张黑乎乎的小脸上都是泪痕。
“平那村的伤亡情况不算严重,但依然有失联的人员,军队的人和消防员正在搜救。这些孩子基本都是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同住,父母在外打工。泥石流之后老人家们腿脚不便又受到惊吓,我们老师们都没什么大事,便帮忙带一带。”
安尧说完,捏了捏徐听寒的手,被他全力反握住。
“村支书今年去市里做培训的时候学了危急情况的处理预案,也有给村民们做过宣传和培训,所以大家基本都知道要向山上跑,等泥石流结束才集体撤到这里。”
安尧说,他看了看昏暗光影中沉默不语的徐听寒,靠近些问他:“你怎么来这里的?我听说火车大巴都停运了。”
他不想质问徐听寒,他千辛万苦赶来,安尧绝对不该用“你不该来这里”这种过分冷静但没感情的话语搪塞。徐听寒又缄默几秒才出声:“我拜托老徐找了军队的关系,坐他们的车来这里的。”
“爸还认识军队的人?”
安尧很惊讶,“我记得现在的省公安厅厅长也是爸的朋友吧?你不是和我讲过吗?”
“老徐认识的人不少。”
徐听寒认真地说,“你以为他那生意怎么做起来的,一半是靠实力,一半是因为关系铺的广。他年轻时候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说上几句。公安厅长倒不是他喊打喊杀那几年惹上的,算是他朋友的朋友,后来两个人对彼此印象都不错,就成了要好的哥们。”
“这人挺神奇的,帮老徐办了件挺有意思的事,那之后两个人关系就更好了。不过因为身份敏感,对外都说两个人不认识,只有我们知道他们关系不错。”
徐听寒将头搭在安尧肩膀上,“回去之后得请老头吃顿饭,他听说你在这边也急得不行,差点要跟我一起过来。”
“那…”安尧用侧脸贴了贴徐听寒的头发,徐听寒知道他想问什么,开口说道:“爸妈那边我没说。把布丁扔过去的时候说的是我要出差,没敢让他们知道你这边出事了,不然我怕妈直接进医院。”
安尧“嗯”了声,无声地依靠着徐听寒。
两个人都不哭了,情绪平静很多。手十指紧扣紧紧牵握住,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该理出哪条线开始讲述。周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停,在足够毁天灭地的灾难面前,这样一隅能够感受到人类气息的小小的避难所足够让人安心,不再萌生孤苦无依的悲凉感。
徐听寒的头还是有些晕,需要反应一会儿才能回答安尧的问题。这似乎是某种诅咒,一站到这片睽别已久的红土地上,徐听寒就会想要呕吐。一切都像是回到还没离开的年岁里,他经常被那个男人砸得头破血流,头皮上永远有正在愈合的伤口,偏头疼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除此之外,经年来不断加深这种负面效应的还有他永远不愿意回忆的那个晚上。直到几年前他还会梦到母亲刺向那个男人时决绝而无助的哭声,整间小小房屋是血流成河的、腥气扑鼻的、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惨状,永远拘押那个男人的尸骨,囚禁十二岁的徐听寒和母亲冯梦的灵魂。
安尧询问时,徐听寒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将心中的想法念出了声。望着安尧不解的眼神,徐听寒只是摇摇头,轻轻贴在安尧额头上吻了下。
“受身无间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
让他继续活着,是不是其实才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村支书说我们晚上会被转移到县城的宾馆,这里离山体太近了,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二次滑坡,还是走远点更好。”
安尧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我们可能得到县城才能吃上东西了,不过现在食物数量有限,估计每个人分到的不会太多。老公,你饿不饿?来的路上吃东西了吗?”
“我在路上吃了。没事的遥遥,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饿几顿没事。”
徐听寒看着周围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子们,悄声问道:“这些小孩都会和我们去县城吗?到时候还是你们这些老师来照顾?”
“大概率是的,孩子们的父母回不来,老人们又都在检查身体,我们带着他们是最佳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