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对不住,你自己去采购物资了?还要麻烦你照顾我,我这瓶药也快输完了,一会儿咱们就往回赶吧,你忙了半天也累了吧,在副驾驶休息一下,回去我来开!”
于可讲求公平公正的态度没有让扎西贡布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只是强硬地摇头。
“你怎么开?医生给你开了两天的药,我已经和罗老师说了你的情况,这两天你就在县城的酒店里,吸氧,这里海拔低,等身体彻底好了我再来接你。”
扎西贡布的表情很认真,他板起脸时,看起来十分凶悍,但麦色的皮肤上隐隐透出的那两片红晕,又像彩妆一样,淡化了他的攻击性。
把于可拖下来的时候,他就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有褐色的血迹,医生给她铺床时,特意在她躺下去的地方垫上了一次性的防水尿垫。
在他家的传统里没有“月经禁忌”,高原之上,劳动力十分珍贵,他的母亲,祖母,无论是否处于月经期,都不会停止劳作,即便是临盆前也大着肚子参与生产。
可是成年后跟着父亲在拉萨工作时,他也接触到许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女人。
人的第一印象是视觉,起初他也把于可归类到那种需要他人照顾的异性范畴。
但近百天相处下来,他发现于可是如此倔强,逞强,就像他在老家的姐姐和妹妹一般。
果然,于可不但不领情,还竖起眉毛问他:“谁让你替我请假的?你不懂!我身体很强壮,不需要休息。工作更要紧!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因为于可硬碰硬的态度,扎西贡布也来了火气。
“你说工作比身体要紧吗?一年有许多内地人因为高反死在西藏!你也想死吗?”
“生命可贵,尤其是作为人出生,是很幸运的!而且你的工作也不重要,起码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重要。”
于可知道藏地信奉六道轮回,因果相续,藏文直白通俗,她也不在意扎西贡布警示她安危的火药味,但她唯独不允许他如此贬低自己的工作,所以立刻严肃地质问他。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有什么批评意见你可以提出来,只要是对的,我会虚心接受。”
扎西贡布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十分严肃,只有解释。
“我没有说你做的不好,只是无论你做得多好,也改变不了皮央石窟的现状。”
觉察到扎西贡布的意见不是针对她的个人,而是针对整个项目组,于可的心情没有变轻松,她沉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清理工作刚开始进行,有资金做修复难道不是好事吗?你也看到数据对比了,相比上一次的修复记录,这些年石窟内的文物又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损,早一点干预总是好的。”
藏地文物跟藏族文化息息相关,这些话于可不说他也知道,扎西贡布并不是不在乎石窟,他的看法另有缘由。
扎西贡布重新坐在了角落的木凳上,他本来不想跟任何人谈论自己的看法,但他担心于可不肯好好留在诊所输液,所以干脆全盘托出。
“表面清洁是最基础的,之后还要加固处理,光是确定材料的配比就要上百次实验,还有填补缺失,修复色彩。”
“你知道我们布宫管理处维修科有多少人吗?除了两次大修外,日常有六十多个人在工作。制作采购保养材料,木构件防腐防虫……”
“而且需要资金,88年就有中央拨发下来的五千多万补助。”
1988年的五千万不是现在的五千万能类比的,何况别说五千万了,这次修复组的资金不足百万。
“所以在这里,这些工作,不是几个人花少的时间就能完成的。采集完数据,粗略加固下,资金没了,你们就会走了。都等不到做脱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