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马斯显然察觉到了。在一次停顿喝水的间隙,他抬眼看向李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了解,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是感激,也是默契。
之后哈贝马斯开始配合起了李乐,一个德文,一个中文,像两匹被同一根缰绳牵引的马,步伐渐趋一致,轻快地跑完了最后一段路。
进入提问环节,老爷子果然松弛下来。
他不再需要维持长篇论述的张力,只需回应。一来一回之间,还能借着听众提问的空隙喘口气。李乐瞥见他偶尔会微阖双眼,像是在酝酿答案,又像是在积蓄精神。
提问环节,台下抢着举手,问题也犀利。
有人质疑交往理性太理想化,现实中的权力关系从来不对等;有人追问在价值冲突中如何避免“伪共识”;有人问起哈贝马斯对罗尔斯“重叠共识”理论的批评是否过于严苛;还有人将话题引向德意志历史本身的阴影,试探老爷子对“罪”与“罚”的看法。
哈贝马斯依旧回答得认真,但显然保留了精力。
对有些问题,他不再展开长篇论述,而是用一两句精炼的概括点出要害,像高手过招,只出要害的一剑。
李乐译时,也尽量用短促、有力的句式,把那种思想传递出来。
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哈贝马斯站起身,微微欠身,向四面致意,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温和的笑意。李乐扶他走下那两级矮台阶时,却能感觉到手臂传来的重量。
休息室设在图书馆一层的办公室,不大,摆着暗红色丝绒沙发和深色实木茶几。校方备了茶点,精致的骨瓷杯里飘着龙井的清香。几位华师大的校领导和教授已经等在那儿,李乐也瞧见了大师兄房冲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今天特意穿了身藏青色的西装,打了条暗红色斜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见到李乐冲自己点了点头,房冲锋暗自放下了心。
在前面的领导和哈贝马斯致谢以及简短的交流之后,轮到房冲锋。上前,微微欠身,用德语问候了一句。
哈贝马斯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笑道,“李乐向我提起过您。听他说,你之前在赫伯特·甘斯身边学习过?”
房冲锋忙接话道,“是的博士,九3年的时候,我在宾大做博士后,有幸参与过甘斯教授对都市少数族裔的研究。”
“呵呵呵,赫伯特个严苛的人,能被他认可并参与研究,本就说明你的优秀。”
“谢谢博士夸奖。”
“李乐说你想找我约稿?”
“是的,”房冲锋从文件袋里取出两本最新一期的华师学报的英文版,双手递上,“这是我们近期出版的刊物,请您指正。”
老爷子接过,很认真地翻了翻目录,又看了看几篇文章的摘要。
“看起来是一本严谨的学术期刊。”他评价道,语气平淡,但已是认可。
“是的,我们一直致力于推动高水平的哲学与社会科学研究,尤其关注跨文化视角下的理论对话与实践反思。”房冲锋趁机切入正题,“教授,我们非常诚挚地希望能向您约一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