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哈里森,那个背影显得高大而结实,仿佛肩上有千钧重担。
“哈里森先生,”张林的声音很低,包含一种深沉,“您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哈里森一愣:“什么?”
“不是质疑,不是失败,甚至不是理论的错误。”张林转身,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这是唐顺和宋子墨从未见过的张林,“我最害怕的是,当我们努力想帮助一个人时,反而伤害了他。”
他走回座位,终于拿起那份报告,却没有翻开。
“您问我解释?我可以给您解释。我可以告诉您,P-07患者的基因组有特殊的SNP位点,影响药物代谢酶活性;我可以分析他的肠道菌群组成异常,与我们的方案产生了未预料的相互作用;我还可以说,任何创新治疗都有风险,医学进步总是伴随着不可预见的代价。”张林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但这些解释,能减轻那个患者的痛苦吗?能让他的皮炎消失吗?能让他重新信任科学吗?”张林直视哈里森,“不能。”
哈里森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进攻性的审视,转为复杂的沉思。
“所以,”张林深吸一口气,“第一,我们已经在72小时内派团队前往欧洲,与当地医生共同处理这个病例,所有费用我们承担,所有后续治疗我们负责。第二,我们暂停了所有类似表型患者的相同方案,重新分析数据。第三,我们邀请包括这十二位联署专家在内的国际同行,成立独立审查委员会,全过程透明评估此事。”
他停顿,然后说:“但最重要的是第四点:我们错了,不是理论错了,是我们低估了个体系统的极端复杂性,对未知的特殊案例收集不足,错在实践经验不足。”
监控室里,唐顺倒吸一口凉气:“他承认了?这会不会——”
“等等。”宋子墨紧盯着屏幕,“看哈里森的反应。”
哈里森确实震惊了。他准备了一连串追问,准备在张林辩解时抛出,但“我们错了”这三个字,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科学史上所有重大进步,都建立在承认错误的勇气之上。”张林继续说,声音恢复了某种力量,“巴斯德承认过早期疫苗的失败,弗莱明承认青霉素提纯的局限,连爱因斯坦都承认宇宙常数是他‘最大的错误’。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面对错误,而是用层层话术包裹错误,让它看起来像成功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向哈里森微微鞠躬:“感谢您,感谢那十二位专家,感谢欧洲中心的坦诚。因为这些质疑和报告,我们会变得更好,理论会变得更坚实,未来的患者会得到更安全的治疗。这就是科学自我修正的力量,不是吗?”
哈里森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关掉了录音笔。
“张老师,”他的声音变得温和,“我来之前,以为会听到辩护和反击。我没想到……”
张林苦涩地笑,“杨教授常说,医学是谦卑者的职业,是敬畏者的职业,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生命,而生命永远比我们聪明。”
采访提前结束了。哈里森离开时,握了握张林的手:“我会如实报道,谢谢你,张老师。”
“谢谢!”张林点头。
哈里森走到门口,对随同人员说:“这次对话改变了我对中国科学界的某些刻板印象。”
不久,网上已经出现了采访片段。哈里森在研究所门口对守候的媒体简短发言:“我今天看到了科学最可贵的品质:诚实与勇气。杨平团队的回应,让我对这个理论的未来更有信心。”
评论区罕见地没有争吵,而是一片的“这才是大国科学的气度”“敢于认错才是真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