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恐怕未必清楚当年那件事的全貌,否则,也不至于愧疚、不安了那么久。
沈祈眠指甲生疼,在一次一次尝试起身的倔强中,丧失了最后一点气力,疲软地向前栽倒过去,身上衣服的金属装饰发出和地板碰撞的声音,硌得骨头生疼,但也无力再去管。
算了。
现在看来,也没必要再告诉时屿,他宁愿他不知道,让真相归于尘土。
同自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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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点。
阳光自玻璃窗照进来,映在后脖颈,晒得刺痛。时屿回头望去,半天才收心,拿起手机去和同事办交班手续,他在犹豫,能不能找季颂年要个沈祈眠母亲的电话号,仔细问问他的病情。
换掉衣服后照常往电梯那边走,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季颂年发来的。
「时医生,你好,刚才沈阿姨说想要个你的联系方式,我想了想,还是要征求你的意见,你看可以吗?」
时屿正有此意,但真的要和沈祈眠的家人正式沟通,还是会莫名紧张,犹豫半天才回了个:「可以」。
医院附近有一家咖啡厅,时屿要了一杯美式,苦涩的味道才唇齿间化开,他知道,咖啡因不会这么快就在身体里生效,心跳之所以变快,只是单纯跟随自己的心情而变化。
很快,沈欣然的电话打了过来,时屿僵硬地点击接听,侧目看窗外街景:“阿姨,你好。”
“你好,不用这么拘谨,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问你……眠眠最近还好吧?他这孩子总是任性,想一出是一出,情绪也敏感,但是和你在一起时,想必他能好些。”
沈欣然声音一如既往地和气,时屿松了口气。
他又想到沈祈眠昨天那句“不要再喜欢我了”,苦笑一声。
沈祈眠能不能好一些先不提,反正自己是快要垮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最近看起来是比较奇怪。”
他问:“沈阿姨,我能问问他是怎么失忆的吗?因为精神类药物,还是别的什么?”
“是因为他被催眠过。”
沈欣然声音滞涩,但还算坦率:“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幼年时总是有很多磨难,长期的疼痛和不适会激活身体的应激系统,直到耗竭大脑里调节情绪的神经递质,他从很小的时候精神和心理就已经出问题了。”
“我认为他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记得的事情太多太多,或许什么都想不起,就能快乐许多。但是他的心理医生告诉我,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他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催眠无异于掩耳盗铃,解决不了根本上的情绪问题。”
“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对他束手无策,药物治疗,心理沟通,甚至是道德绑架……都没有用,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活下来,怎样才能让他开心。”
咖啡还是热的,时屿的心却冰冷。
沈欣然说得每个字都那么清晰,正因为足够清晰,才能痛彻心扉。
原来,沈祈眠在春景园时,真的过得很不好。
时屿以为那些都是他联同别人骗自己的。
那么多次的自杀,他心里一定很难过,想到过去的苦,想到那么多年破败的人生,会不会也想到自己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的,带着恨意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