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响起窃窃私语,周幸轻转目光,从陶缨的背影上掠过,又在吕鸿那满是横肉的后背看了看,将指尖剩下的半个果干咬进齿间,倏尔起身,道:“赵大人。”
赵恪转身露出一张笑脸,满面写着“意料之中”,显然就等着周幸说话:“怎么?”
周幸躬身抱拳,笑眯眯道:“小人见王爷兴致不高,想来这种俗戏看多了也觉得乏味,正巧小人早年讨生活的时候学过几个把式,想献丑给王爷逗个闷子。”
赵恪轻挑眉尾:“哦?那我还真要瞧瞧你会什么把式了,倘若逗不乐王爷怎么办?”
周幸道:“任凭大人处置。”
赵恪乐得看戏,当下拍手应允,不见方才那半点不依不饶的难缠模样。吕鸿倒是有些被人截胡好事的不悦,转头偷偷瞪了周幸一眼,满是不甘地回到座位。
陶缨领着周幸去了后台,为她脱下厚重的棉衣,低叹道:“何必,既然赵恪想找乐子,我上去演一段便是,不费什么事儿。”
周幸私底下并不怎么嬉皮笑脸,此时眉眼沉静,轻仰着头让陶缨系衣扣。
她分明有着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但挺直了脊背站着时却莫名有着不可侵犯的威仪,淡声说:“他目的不在找乐子,你演完了还会寻别的刁难。”
“青楼不就是让人取乐的地方,他想怎么闹我都有法子应对,你方才不该出声,这明摆着是试探。”陶缨摆弄着她袖子上那一圈赤红的流苏,脸上是抹不开的浓愁。她觉得是风月楼里的人办砸了事,加之她处理得不够好,才导致周幸不得不站上戏台。
被人糟践和应对是两码事。然而多说无益,周幸并未与她争论此事,只道:“叫人备一杯酒,在台下候着。”
陶缨为她换好了衣裳,取了一把唱戏用的长剑双手奉上。
周幸持剑而出,从暗处走到灯下,随着鼓板敲响,她踩着木梯上台。
楼中行头简陋,并无武旦所穿的“靠”,头面妆容也一概没有,原本绾着长发的簪子被取下,一把秀丽的青丝以红色丝带系着,乖顺地垂在后背。
那臃肿厚实棉衣脱下后里头是素色的长裙,套了一件鹅黄色的帔,双袖坠着一圈赤红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不多时人就到了台子中央。
她手里握着的那把薄而轻盈的长剑并非真铁打造,犹如抓了一汪流动的水,随着起舞的动作,那水亮的剑就变得柔软无比,折射出四方的灯火,化作零碎的光散落各处,似惊鸿过隙。
周幸穿着厚实的棉衣,缩着脑袋赔笑时,是个实打实的市井俗民,然而换上这身色彩明艳的戏服后,摇身一变成了台中身形似鹤,腰韧若柳的剑客,一招一式显出不经意的寸劲。她并无寻常戏子浓妆艳抹的艳丽,却令人眼前一亮,不由自主被她的身姿吸引目光。
周幸心知赵恪不是真的要看这种把式,因此随便耍了几个花招糊弄,待板眼停顿的间隙,她动作一定,视线掠过台下众人,与陆酌光遥遥对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衣,坐在灯光昏暗处,还真不大显眼。晦暗的夜给他的眉眼蒙上一层朦胧,看不分明时那双眼睛便不像平日那么文弱温和了。
周幸攥住他的视线,忽而灿然一笑。这一笑,就让陆酌光直觉不太妙,果不其然就见她旋身至台边,猛然一个后空翻,轻盈落地,这动作利落又漂亮,连赵恪都颇为惊叹,忍不住拍手。
在一众叫好声中,她来到台下早已候着的姑娘身旁,将长剑递出,而后低头从她的手中咬起酒杯。
周幸衔酒杯于口,身形稍斜,忽而足尖用力开始数下连轴旋转,步伐朝着陆酌光靠近的同时,口中的酒竟没有撒出来半滴。
这功夫堪称绝活,便是专业的戏班武行,也少有能做到的。赵恪见状,站起来大喊一声:“好!”
她稳稳当当地停在陆酌光面前,轻弯下腰,双眸如含情般凝视陆酌光,轻抬下巴,将口中的酒杯送出。
陆酌光简直大难临头,连忙往后闪躲,抬手连摆:“周姑娘,这可使不得……”
倘若有人为难陆酌光,赵恪定然是第一个为其加油助威的,他兴奋得几乎要跳上椅子,大叫:“快接,快接!酌光兄,莫辜负美人的好意!”
赵恪自有一众狗腿子一呼百应,那些站于两边的侍卫随从应声附和,纷纷喊着叫陆酌光接下这杯酒,大堂内一时无比哄闹。
台上鼓板仍在作响,周遭起哄的声音像是给炉子里添了好几把火,使得温度极速高升,烤得陆酌光俊脸晕开绚丽的红晕,顺着耳根染到耳朵尖,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