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煊曾被贬去岭南偏远之地,做了五年的岭南王,也因此得封号“岭王”。当时他刚从“被废弃的太子”的身份脱身,在岭南处处受掣肘,如履薄冰,但还是硬着头皮用自己仅剩的那一丁点权力为百姓谋事,只是收效甚微,至今无人在意他那点功绩,没曾想冷不丁在几年后收到了当初努力的反馈,心中不由一热。
且这终于是齐煊自离京以来,见到的最正常的人了,没有满嘴荒唐言论,不见半点轻浮放荡,更不会举着铜钱剑跳大神。
他侃侃而谈,话间无不正直坦荡,细数齐煊在岭南的功绩,口中满是诚挚的敬佩之语,每一句都夸到齐煊心坎,更有些见解让齐煊也颇为赞同,不由自主生出寻得人生知己的感觉,一时没忍住多喝了些酒,微醺上头,已经在心中认定袁察并非加害老师之人,其中定有误会。
酒桌的另一头也没闲着,周幸不仅劝酒劝得勤快,自己喝得也多,陆酌光才浅浅抿了两口,她就已经喝完了第四杯,嘴更是没停下过,将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会儿听吕鸿说及塞北风光,一会儿又奉承赵恪讲京城见闻,几圈下来就将二人灌得双眼发懵。
陆酌光为躲她,特地在落座时坐到了远处,如今一看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不仅双耳清静,也避开了周幸锲而不舍地劝酒。
今日奔波了一整天,收获却是不小,不仅将几条线索捋清,还将许奉的死因查了清楚,几人都不加克制,多喝了几杯。
乃至包房内欢声笑语,聊得热火朝天,一直到夜深,众人多少都有了醉意时,冯宗见时机差不多,这才找了个由头,提起正事:“不是袁兄可知道千路山上有一种菌类,其孢粉对人有致幻功效,倘若吸食便能意识恍惚,在短时间内变成言听计从的痴傻之人。”
袁察道:“确有此类菌子,每年逢冬便开,生得通体雪白,与寻常菌菇无异,为防山上幼儿贪玩误食,到了冬季我便带人巡山搜查,将此类菌子尽数销毁,不知冯大人提此是为何由?”
吕鸿走马上任才一天,岂能愿意叫自己的手下抢去了风头,抢白道:“三日前许奉被害身亡,今日请了仵作验尸,方知他在死前吸食过那种菌子的孢粉,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人杀害。”
他喝多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傲慢从骨子里流露出来,语气没轻重。袁察深受冒犯,当即大怒,虎目生威,大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酒杯东倒西歪:“袁某听不明白,还请直言。”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方才的热闹与祥和烟消云散,谈笑声归于寂静。
吕鸿叫这一巴掌吓住了,没敢吱声,倒是赵恪站出来质问:“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岂能与你们脱得了干系?”
袁察当下冷笑:“那知县许奉虽然行事乖张,作风不严,但几年前我便和他约定千路山与郸玉互不相干,若非恩人周姑娘相邀,我也断不会进城来。况且我山上弟兄都老实本分,几年来都不曾踏足城内,又怎会去杀害朝廷命官?”
赵恪端起官架子,直言:“本官可听说你们这些土匪恶名远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个小小县官有何不敢?”
袁察斜眼觑他,毫不留情地讥讽:“赵大人当真是明察秋毫,仅凭这一点线索就能定案,如此天赋朝廷还要什么大理寺、刑部,天下刑案交到赵大人手中,想必一日便能全部轻松解决。”
赵恪是横竖看那山匪大当家不顺眼,忍了许久的脾气借着酒劲儿发出来:“你以为盘个山头,召集一帮歪瓜裂枣就能无法无天,真当朝廷腾不出手收拾你们这群地痞无赖吗?自个儿送上了门还想走,且先问问我手底下的侍卫!来人,给我拿下他!”
袁察当惯了土皇帝,管你什么京城来的大官小吏,丝毫不惧:“袁某既敢单刀赴会,就不怕你们将人扣在此处。”
李言归一直守在门口,此刻听令当下推门而入,带着身后的侍卫上前拿人。
周幸不知是喝懵了还是吓蒙了,此时呆愣地站着,一言不发。陆酌光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看刀锋就要出鞘,冯宗吓了一身冷汗,匆忙站起身,正要上前相劝,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齐煊说道:“赵大人,虽然那验尸的仵作说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但他的话也未必可信,明日要派人细细查证才是,何必这么早下定论?”
齐煊自幼在东宫长大,骨子里都是谦逊知礼,鲜少摆架子,此次从京城一路走来,从未喊过他“赵大人”。此番一叫,显然是要拿自己的身份压人。
赵恪是喝得有点多,但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纵然他有个权倾朝野的首辅爹,但此次查案是齐煊为主,他从旁辅佐,所以也不好在明面上与这个被废黜过的虚位王爷闹得面红耳赤。
他与齐煊对视半晌,最终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让李言归退下,微微低头应道:“王爷所言极是,是本官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