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调转方向往回走。
回到房间,辛自安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示意池其羽在沙发坐下,她去书桌那里取出本厚重的黑色册子。封面是细麻纹理,没有字样,边缘已磨损泛白。
她将册子平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
“这是摩洛哥的沙漠。”
呈现眼前的并非明信片上惯见的金黄落日或驼队剪影,而是片曝露在正午酷烈光线下的沙海,沙丘的曲面被炽热阳光熔铸出某种流淌的质感,翻页,同片沙漠在黎明前却是另副骨骼。
“这是我在悉尼拍的海。”
空气仿佛瞬间湿润起来。
辛自安几乎把那种蓝色拍活了。
那不是个平面的色彩,而是有厚度、有重量的蓝,像整匹深海被风暴揉皱又摊开,破碎的浪尖在长曝光下化作倾泻的星屑,于靛蓝画布上拖曳出银河般的轨迹。
她们继续翻阅。
冰岛的黑色熔岩原野上,雨水映着翻滚的铅云。
京都某条无人巷道,夜雨刚歇,湿漉漉的柏油路刷着便利店的招牌光。
西伯利亚铁路沿线,窗外白桦林的影子透过冰纹晕染开来正在溶解的梦境。
辛自安翻页的动作很慢,每次纸张掀动都带起极轻的风。
她的解说词句俭省,更多时候只是等待池其羽的目光在那片风景里浸透、浮起。
有张照片是格陵兰的冰山断面——冰层深处冻结着亿万年前的气泡,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蓝光。
另张摄于印度某座嘈杂的集市:一位老妇人坐在堆积如山的藏红花后面,她皱纹纵横的脸与身后浓艳的金红花蕊形成奇异的交错。
“你看这张。”
辛自安的手指悬停在幅画面上。
是亚马逊雨林的树冠层,藤蔓与气根纠缠成绿色的迷宫。
池其羽突然意识到,这些影像从未试图“美化”什么。
沙漠呈现它的酷烈,海洋展示它的暴怒,丛林袒露它密不透风的拥挤。
其实她也很喜欢旅游,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和许知意换个地方拍照,在看到一个景色的时候,思考的不是景色本身,而是站在哪个位置更能出片。
风景本身沦为背景板,在一次次快门声中模糊、退让。
她想起早上站在浴室镜前的那半个小时。
粉底液被耐心地推抹均匀,覆盖掉黯淡与瑕疵,散粉随后轻扫过每寸肌肤,压住任何可能在镜头前反光的油迹,睫毛必须精心处理,卷翘到个既妩媚又不显夸张的精确弧度,腮红则需少量多次,晕染在颧骨上方营造出仿佛天生的好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