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坐在马车里,离城门愈来愈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离出去最近的?一次,能否出得去,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可已经到了这儿,就像飞蛾瞧见了烛芯里的?火光,她?绝不可能再回头,宁可昂首扑进那迷幻的?火光中,变做一缕长?夜中的?青烟。
她?将帘子挑起一点,静静的?,抿着唇,看着城门口的?情形,于阗的?队伍先至城门,守城的?官兵要?走他们的?路引查验,沈三走过来,“不要?紧,都要?查的?,查过了就好了。”
话音刚落,就看官兵招了招手,让于阗的?队伍出城,蕙姑和柔罗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过头来看她?,今天的?日头极好,照得人身上都起了层绒绒的?金边,看得人眩晕,蕙姑用口型对她?说:“我先过去等你。”
映雪慈点头,目送他们慢慢的?出了城门,她?缓缓放下帘子,如释重负垂下双臂,撑住坐垫,吐出一口长?气。
实在顺利的?让她?不可思?议。
一个商队的?,没有?前面的?走了,后面的?走不了的?道理?。沈三熟练地?奉上路引,那官兵许是早就受过京卫和兵部的?打点,粗浅核对一番就放了行。
沈三将路引收回,往衣襟里一揣,回头朝众人摆手,“走!”
远处忽然飞驰而?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大声喝道:“——等等!”
沈三抬头,看着马上的?人一愣,“二王子,您怎么来了?”
尉迟曜并未回答他,而?是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那守城官兵的?身旁,低低交谈了几?句,对方露出了然的?神色,道:“既如此,还?请王子将他们撤回会同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献给陛下的?贡物真佛舍利,不要?误了今晚的?千秋夜宴才?好。”
尉迟曜露出感激的?神情,用生涩的?汉话说:“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官兵答:“王子言重了,那已经出城的?那支……要?不要?卑职派人,将他们叫回来?”
尉迟曜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掠过马车,笑道:“不必了,我确信,真佛舍利并不在那支队伍中。”
他走了回来,找到沈三,神色凝重地?告诉他,今晚是大魏皇帝的?千秋宴,可于阗却发现,本该当做贡品进献的?真佛舍利不见了,随从?交代?,是收拾的?时候,不慎和行商的?货品混杂,被装入了车队中,尉迟曜这才?策马赶来,将将截住他们。
他是沈三的?雇主,沈三对他深信不疑,“原是如此,那咱们先回去,将这真佛舍利找到再说,献给陛下的?宝物,事关两国交好,可不敢掉以轻心。”
车队返回会同馆,尉迟曜点了几?名于阗随从?清点货品,映雪慈跟着众人下了车,面色木然,沈三对她?道:“你先去房中等上片刻,待他们找到舍利,咱们便可以启程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变故发生的?太突然,她?并不认得这于阗国的?二王子,却从?他的?话中想起,原来今日是慕容怿的?生辰,怪道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天子寿诞,谓之千秋,今夜免除宵禁,天色虽还?早,市廛已有?不少商贩聚集,从?大相国寺到朝前市,连着淮河,都挤满了人,这样的?热闹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直至宫中宴罢,笙歌尽、酒羮残,王公贵族们的?马车辘辘驶离宫城,这一夜才?算结束。
许是这样的?热闹,也冲淡了她?的?不安,映雪慈定了定神,笑道:“好,我等一等,只是我那两名随从?……”
沈三道:“那支队伍中,也有?我的?人,我已经叮嘱过他们多加照拂,就算不同路也无妨。他们会带你那两名随从?先回我府中等咱们。”
映雪慈的?心放回腹中。
她?被沈三安置在会同馆二楼的?一间?客舍中,不一会儿来了个于阗打扮的?侍女。那侍女手中端着食案,奉上饭食,一盘用胡椒炙烤得油亮焦香的?黄羊肉,香气扑鼻,边上配有?萝卜、蔓菁,清甜爽口,并一盅热气腾腾的?粟米饭。
黄羊肉脂香丰腴,但上面撒的?胡椒价格昂贵,市面上贵比黄金,向来只供皇亲豪族进用,于阗国竟豪奢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商队中无足轻重的?人,也吃得起胡椒?
那侍女看她?不动筷,当她?吃不惯这于阗口味的?膳食,转身又端来一盏蜜瓜,用碧绿色的?琉璃小盏子装的?,色泽鲜亮,清香阵阵,对映雪慈道:“吃点这个,开开胃吧。”
映雪慈道:“这个季节,还?有?蜜瓜?”
于阗侍女不好意?思?的?一笑,两手交合朝上,对着皇宫的?方向,做出一个参拜的?手势,她?的?汉话并不流利,说出来有?点怪腔怪调,但还?是听得出的?诚恳,“不是我们的?,是你们的?皇帝陛下赏赐的?。”
映雪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盯着那盏翠绿的?蜜瓜,通体?发寒,分明晴好的?天,还?不到入冬呢,裸露在外的?手腕,连着往上一截小臂,都浮起了一颗一颗细小的?疙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脸笑道:“你先出去,好么?我吃饭的?时候,不惯被人盯着,不然我吃不下。”
侍女没见过有?人有?这种怪毛病,好奇的?道:“你们汉人,真奇怪。”
映雪慈道:“是啊,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尤其讲究多。”
侍女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