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常来皇帝的宫所,只顾着叮嘱,忘了前面有寸长的门槛,冬生急呼:“老祖宗小心!”
太皇太后被她这一喊,及时收回脚,真是虚惊一场,她按住心口说:“还好有你看?着。”
皇帝负手站在她们身后,笑问:“那日锁了抱琴轩的,就是皇祖母身边这位姑姑?”
山雨欲来风满楼,太皇太后和?冬生都吓了一跳,他这是要兴师问罪吗?皇帝的笑有时候不是笑,是催命符,冬生悲怆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怀着赴死的心情?跪答:“是奴婢。”
算计皇帝被赐死,她也不算冤枉。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未料他会突然?发难,她没想过?能瞒住皇帝多久,御前这么多双眼睛,想查出是谁锁了门,太容易,皇帝想下罪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是她相伴三十多年的心腹,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杀人,她将?冬生拽到身后护着,毅然?走上前,“你不能怪她,是我指使她去做的,一切都是我这个?做皇祖母的不对,皇祖母太盼着你能有个?子?嗣了,才一时迷了心窍,却?忘了你是皇帝,你的尊严意愿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话里带着显然?易见的怨怒和?怪罪,一个?长辈被小辈兴师问罪,太可笑了!可这就是天家,孝字都要向皇字低头的天家。
她满怀愤怒地等待皇帝的审判,不想他轻笑了声,轻柔地反问:“朕怪皇祖母什么?”
太皇太后皱眉:“皇帝?”
慕容怿道:“朕应当感谢她才是,没有她,朕岂能如?意?来人,赐金。”
什么如?愿,如?什么愿?
主仆二人一头雾水,皇帝命钟姒送她们,步撵扬长而?去,值守在廊下的小黄门们遥遥目送,待一行人都化作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才叹道:“还是梁掌印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往寿康宫安插了人,太皇太后一出来,咱们就接到了报信,去将?钟美人请了过?来,钟美人也机灵,没让太皇太后瞧出破绽来。”
远远奔来一个?人,容长脸,丹凤眼,三山冠,妆花缎的蟒袍在赤日下滟滟粼粼,正是被皇帝派去内阁传话的梁青棣,小黄门们殷勤地走下台阶迎接他:“掌印回来了,方才太皇太后来了……”
梁青棣挥挥手,没工夫搭理他们,垂腰钻进了暖阁,身后的太监们你看?我我看?你,难为他一把年纪腿脚不便还走得这么快,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陛下,陛下!”
望见皇帝立在西洋钟前的背影,梁青棣猫着腰呼唤道:“西苑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岸边几只鹭鸶涉水而?飞,湖面漾开?的涟漪,像金色的链条在游动,正午的日光如?同刀匕,直直插进水面的深处。
蕙姑手捧甘菊冷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听话,好歹再吃一口,你总说天热吃不下,但这是阿姆特地按照你的口味,用甘菊嫩叶捣出汁水和?面,再用凉水汀过?的面条,你以前除了樱桃毕罗就最爱吃这个?。”
蕙姑挑起鲜碧如?柳丝的甘菊冷淘,用手接着喂到映雪慈嘴边,映雪慈无力地摇了摇头,蕙姑着急道:“这都几天了,还是吃不进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不然?咱们请御医来看?看?吧,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从和?皇帝大吵至今已过?去了十日,皇帝再也没有踏足西苑,梁青棣每天下午从宫里过?来一趟,也只在门外问候几句就回去了,不敢进殿打搅,蕙姑被放了出来,得以陪伴在映雪慈左右。
这十日映雪慈一直浑身无力,不怎么出门,也吃不下东西,多吃两?口就想吐,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乌黑的长发笼衬着柔美的脸,下巴尖尖的,她捂嘴轻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膀也跟着轻颤,很堪怜的模样。
“阿姆为我忙前忙后的辛苦了,这甘菊冷淘做得很有滋味,我很想吃,只是这会儿的确没什么胃口……阿姆放在桌上,等我饿了自会吃的。”
蕙姑道:“我不信你,昨天我给你做的云子?粥放了一夜你也没吃,早上我收拾的时候,上面都结了一层粥油。我必须看?着你吃下肚里,不然?我不放心。”
映雪慈无奈:“阿姆……”
慕容怿立在窗后,窗牖斜斜的打开?,构成一个?里面看?不见的死角,能让他看?清殿内的情?形,又恰好遮住他的身影。
她坐在床边,面前有一道烟青色的风帘,这起初是他弄来的,因为他不想让旁人瞧见她在卧室里的千娇百媚,所以在座屏的后面又布上了一面帘子?,连她的奴婢们也不许看?她。风吹帘动,她的身影投射其上,像濛濛袅袅向水低垂的花枝。
皇帝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不吃不喝,要把自己糟践死吗?他皱起眉头,她分明答应过?他,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梁青棣答曰:“已有八、九日,从陛下离开?西苑第二日,王妃就吃不下东西了。”
他固然?不会自恋到认为她是因为他才绝食的,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就真的不再来,十日,她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也埋首朝政不再过?问来自西苑的消息,直到梁青棣告诉他,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