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车载空调里的热气发出声音,后视镜里映出司登峰和阿姨满脸凝重的望着我,他们的沉默让狭小的空间静的可怕。
上车就看到这一幕的我,顿时有种心悸的感觉,惬意的豪车座椅像是落下几根针,让我坐立难安。
然而没有发生我想象中的质问,两人十分有默契的保持着静默,把所有的疑虑硬生生憋进肚子里。只是越憋脸色奇怪,那种顾左右而难言的神色,眉间的担心难以遮掩。
终究是我忍不住先起头问,“看你们这样我心里也不得劲,有什么想问的就说,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司登峰好歹是亲爹,听到这话立马叹了口气,深邃的目光重重地扎在我身上,关心的追问道:“司肆,自从你去西安上大学后,你也不愿意和我们联系。我呢……除了给你生活费,也找不到借口多说什么。今年家里发生的事情多,司酥她……”
他犹豫着,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没接后半截话茬,转而继续说:“你今年毕业了我一直也没过问,你在到底干的什么工作?咱家条件说不上好,可我努力这么多年也不比谁家差什么,要是不行你就回来扶风,我给你支持三十万,你开个店还是做其他正经买卖我都不反对。你看今天来的这些小年轻个个不是常人,开着豪车,话里话外超速飙车、去国外的,哪里是普通人能够沾染的。”
他说的委婉,但语气听起来就差指名点姓的暗示我和他们掺和非法行业了,
听着司登峰语重心长的话,我暗暗瞄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红彤彤的现金,开始犹豫要不要给他们。
下午给顾易打完电话,我就转了一万块钱给他,让他帮忙换成现金给家里人当作拜年红包。
只是现在,我有点犹豫了……
倒不是说舍不得这些钱,只是孑然一身独惯了的我突然做出太多改变,让他们感觉到后怕和陌生。
从我毕业到现在,不到一年换了两三份工作,辛苦到年尾存了三万块,此刻竟然显得多余。
不多余的是司登峰的关心,言辞举措中担心我误入歧途,浪费大好人生。
我酝酿了半天,盯着眼前的快速掠过的街景,组织好语言解释道:“我现在就职的朋友介绍的一家不错的公司,买卖艺术品的,对接的客户都很有钱,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这些朋友。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富二代,家里有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我可以保证,他们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坏怂。你们放心,再不济我肯定不会去走什么歪路。”
我心想艺术馆虽然不直接买卖艺术品,但也是间接做这行生意的,算不上说谎。
我怕口头上空洞的言语没法证明什么,就揭开自己的老底补充道:“你们要是不信,微信公众号上搜一下今朝长安,上个月还有报道我们公司的政府官方新闻。关于发展文化心灵空间艺术馆的那篇文章,上面还有我照片呢。”
说完,车里的氛围再次冷了下来。
司登峰对我的话保持怀疑,疑虑的神色丝毫未减,幸好一旁的阿姨已经打开手机搜索起来了。
我又听到空调呼着热气的声音,握着方向盘的手多用了几分力气。
“哎!老司你看!!还真的有呢!你娃儿穿着西装,比老赵他儿子帅忒忒,老赵在那个破超市,天天给你夸他儿子在当公务员,以后看他还能威风起来不。”
阿姨的高兴溢于言表,指着手机屏幕比划一番,司登峰盯着屏幕上我和那几个领导的合照,他重重的喘了口气,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想来,如此年纪的他已经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他再也没有办法承受自己儿子走上一条不归路。
阿姨拿着手机一个劲的扒拉,司登峰耐不住气,低声呢喃说:“别滑走了,我再看看…这…嗯…是有模有样的…”
他紧皱的眉头舒展,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手指紧紧按住屏幕,嘴角不经意间翘起。
骄傲?自豪?
我说不清楚那种感受,却没来由的感到安心,在这寒冬腊月新年初到之时,迎来好心情。
大抵,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新年新气象。
开车路过司酥的衣冠冢,我特意下车又去看了一眼。我把一瓶西凤六年,缓缓倒在墓碑前,希望来自家乡的酒,能够缓解她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孤单。
顾易疑惑我突然停车,于是远远的跟了过来,看到两座鼓起的土堆,刻着铭文的墓碑,向来嬉笑的他沉寂了下去。
没人会对土堆产生感情,直到亲手刨起一堆土,埋了自己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