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平仲道:“那是自然,我姚平仲别的不敢说,当年想来青城山,却是实话实说。种溪遇害后,种浩也走了。种师道和老夫人都走了,种家军垮了,姚家军垮了,折家军垮了。大宋西军彻底灰飞烟灭。长安在金人之手,我实在心有不甘。老夫是世居关中,汉唐长安如今被朝廷割让出去,多少关中人要痛哭流涕?此种苦不堪言,你哪能明白?”
费无极道:“我如何不明白?我也是生在终南山,将京兆府长安城看作故乡。长安陪伴我费无极的童年、青年、中年,如今安度晚年来到青城山。本想回到长安,回到终南山祭奠师父、师叔,可以后恐怕也不能够了。”
姚平仲道:“站在终南山,遥望长安,唯有苦不堪言。”
费无极道:“赵佶、赵桓、赵构父子三人,自己做个无耻的君王,却坑害了我大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他们罪孽深重。”
姚平仲冷笑道:“当年我为何连夜就跑,来到青城山,你可知,其中奥秘?”
费无极惊道:“当年都以为你被金人抓走了。”
姚平仲道:“这件事,我最后也瞒了你们徒弟普安和武连。那是我们在东京最后一晚,我请子午四人吃酒,与他们辞别。”
费无极道:“你瞒着我和明远,临走也不让我们知道,害得我们为你默默流泪。”
姚平仲捋了捋胡须,叹道:“张明远走了,种浩走了,种溪走了,就剩下你费无极、扁头、阿长。契丹人萧燕,这些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么?”
费无极听了这话,摇摇头苦笑道:“燕妹早去西辽了,听来到成都府的西域商人说,耶律大石称帝后,封了萧勇为天山大将军,萧燕为天山夫人。他们荣华富贵,儿孙满堂,我替他高兴。”说话间,眼里含泪,低下头去。
姚平仲道:“如今你我都不想过问大宋朝廷之事,眼下没人再管你了,费无极。”
费无极心如刀割,缓缓落泪道:“无人叫我无极哥哥了,也无人与我争吵了,从此以后,清心寡欲,心平气和,在青城山安度晚年,也是极好。”
姚平仲笑道:“苏东坡有云‘江山如画,人生如梦。’”
费无极道:“不错,姚兄所言极是。人生如梦,我再也回不到童年了,也再回不到故乡了。终南山如今丧落金人之手,祭奠他们,还要到金国去。”
姚平仲恨恨的道:“完颜构,最是卑鄙无耻,他这辈子也别想回到洛阳落叶归根。”
费无极捂住姚平仲嘴巴,笑道:“虽说此处乃我卧房,可不许你骂大宋朝廷天子。他叫做赵构,你如何给人家改了姓氏?”
姚平仲冷笑道:“赵香云当年,九哥长,九哥短,我看叫九妹好了。我这些年也听闻不少江湖小道消息,如今大宋朝廷,贪生怕死,只顾西湖饮酒作乐,全然不顾黎民百姓的苦难深重。世人皆知,黄河两岸兵荒马乱,江南水乡莫非就歌舞升平不成?岳飞抗金,出师北伐,需要银子钱。朝廷哪里来的,还不是从老百姓手上拿去的。一边给女真人送,一边给抗金大军备用,还有,临安府的帝王将相也要消受。这大宋子民就苦不堪言了,又向何人去说呢?”
费无极道:“叫九姐,九老太太也极好,他那种断子绝孙的东西,乃是咎由自取。他老娘也眼瞎了,生出他这么个东西?为了皇权,不管老爹和兄长的死活。就算他高寿,活个万万岁,又能如何?想必后世招来不少滚滚骂名,也未可知。”
姚平仲嘘唏不已,叹道:“好了,不说他了,人家身在帝王之家,便是享福之人。不似我等,苦苦挣扎在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真佩服自己的当年。我料定童贯不会让我进宫见驾。我料定钦宗皇上是靠不住之人。故而我离开庙堂就对了。费无极,你和张明远,跟着种师道老将军,进宫见驾,又去协助钦宗和当今天子,你们累不累啊?到头来,空空如也,岂不自寻烦恼?明知大梦一场,还要一意孤行,实乃自寻烦恼。”
费无极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叹道:“靖康之耻后,我就心灰意冷,偏偏明远要执迷不悟。想想看,都是痛心疾首。赵佶要杀张觉,赵桓要杀种师中,赵构要杀岳飞。他们父子三人,罪孽深重。”
姚平仲道:“如若当年我不跑,死的就是我姚平仲,就没种师中什么事了。替罪羔羊这件事,姓赵的,最是拿手绝活。”
二人觉之索然无味,喝了口茶,皆沉默不语。姚平仲安慰费无极几句,辞别离去。费无极送到门口,看着竹林间的月光,眼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
片刻,起风了,淅淅沥沥的雨,伴随电闪雷鸣,下个不停。费无极回到屋内,坐在窗边,盯着烛火,双眼迷茫,好似张明远、种浩、种溪又同自己在说笑,师父李长安和师叔大嘴,还有扁头、阿长都在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