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没有人说话,秦闻韶耳边却突然听到懒洋洋的一句,随之还有猛烈的风摩擦树叶,在头顶沙沙沙地响成一片汪洋。
天气是高温低压,闷热的风好像洋流涌动,一浪一浪、一波一波地冲刷在身上,带着暴晒了一天的尘土的气味和暴风雨前不安定的气息——是夏天的风。
眼前出现之江小礼堂旁边的那棵几百年的香樟树,夜色漆黑,巨大的树冠下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身影,从头顶直射而下的光衬得他轮廓深刻,他背靠栏杆懒散地站着,手指间捏着一罐啤酒。
头顶巨大的香樟树冠翻滚如海,远处有沉沉滚动的江潮声。
那人在路灯下,目光好像直言不讳,又好像讳莫如深,含笑望着他。
秦闻韶心里似乎有犹豫,但他还是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到那盏路灯下,与他站在同一束暖黄色的灯光里。
年轻人就那么一路看着他,等他走到跟前了,依旧含着那缕意味不明的笑,问他:“怎么出来了?”
秦闻韶听到自己说:“还不回去?”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去,他转过身向着外边。他们脚下隔一片樟树林和一条公路,就是奔流不息的钱塘江。入海口的夜风带着远处隐隐滚动的雷声和浑浑的水汽,吹过那个人,又吹过秦闻韶,翻滚掀动着向他们背后的山林吹去。
那人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叹息着说:“好快啊……我也毕业了。秦老师,留给你的机会不多了,今晚你又浪费了一个。”
秦闻韶语气淡漠:“要下雨,你早点回去。”
年轻人就在这时看了他一眼——该要如何描述那一眼啊,像刀刃又像刀背,像要坚持又像要放弃,像要直抒胸臆却又欲言又止了。
他最终带着点感伤的笑,不抱希望地问他:“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乍然回神,思绪从幻觉中抽离,白日梦醒,满头冷汗。
319路还有一百米到站。
他退了一步,随后目光好似一张网,紧紧缠在顾翎身上。
顾翎还在回忆,他顾自己笑说:“是你们法学院的毕业舞会,我从紫金港跑到之江去参加。你带了那一届的一个班,所以也在——”
秦闻韶冷言摘出他的漏洞:“那个舞会外院的人不能参加。”
顾翎狡黠地一眨眼:“但可以带舞伴——秦老师不要小看我的社交能力,为了你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其实也不过就是拉他那个单身室友下水,害那个室友在毕业时还被轰轰烈烈地传了一次同性恋外加绿帽子的谣言罢了。
“学生的毕业舞会,土不土洋不洋的,为了好玩,还有抽奖。你说巧不巧,抽中我了。”
顾翎笑看向他,“我觉得是上天给我创造机会,所以把奖品换成了另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