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翻译到这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东西,说不清楚,但能唱清楚。”
“摇滚乐,在我有限的理解里,”哈贝马斯继续说,“它是年轻人对既有秩序的质疑,对被规训生活的不满,对更自由、更真实的存在方式的渴望。它是一种非语言的交往媒介,一种打破沉默、寻求共鸣的呐喊。”
“它不一定是理性的,不遵循严格的逻辑论证,它可能是暴烈的、混乱的、甚至自我毁灭的,但它能直达人的情感与身体,为理性的对话预备土壤。”
“当人们在音乐中感受到共同的愤怒、希望或困惑时,他们就已经站在公共领域的门槛上了。它的出现,本身就打破了某种沉默。”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座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
“沉默,有时是共识,有时是压力。当一种声音被反复压制,它不会消失,它会变形,会以更激烈、更不理性的方式爆发出来。你先把沉默打破了,道理才有地方安放。”
崔建军安静地听着,帽檐下的眼神没有波澜,但李乐注意到,他的嘴角抖动了几下。
“所以,你的音乐,本身就是一种公共表达。”哈贝马斯总结道,“它是否被听见,不完全取决于音量,也取决于听者的耳朵是否愿意打开。”
“而你作为创作者,能做的,就是持续地发出声音。诚实的、不媚俗的、不自我审查过度的声音。至于它算什么,让听众自己去判断。你不需要给它一个定义。”
崔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交流会继续进行。又有几个人举手提问。
一位穿着考究,自称是某个大学的法学教授的男人站起来,问题绕着弯子,引用了哈贝马斯“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这一概念,试图将其套用在当下某些社会现象的批判上。
李乐在翻译时,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内心已经开始冷笑。
这问题表面上是学术探讨,骨子里是在借哈贝马斯之口,为自己的一些“言论”寻找理论背书。
问题里藏着钩子,想把老爷子往某个预设的、带有强烈对立色彩的叙事上引。
哈贝马斯听完了翻译。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重新戴上眼镜后,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
“我注意到,”他说,“在你的提问中,有一种倾向。你用一个词,叫批判。批判这个,批判那个。批判本身没有问题,批判是知识生产的动力。但批判有几种不同的批判。”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因为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这种批判预设了真理在我手里,我是在向下兼容你,在教育你。这是启蒙主义者的傲慢,也是很多文化人的通病。”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因为我是弱者,你是强者。这种批判预设了权力结构的不平等,把一切问题都还原为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它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成了道德剧,好人是我,坏人是你。这种批判,看起来很正义,但它往往回避了具体的、复杂的事实,也回避了批判者自身的责任。”
老爷子拿起水,喝了口,等着李乐翻译完,才又说道。
“还有第三种批判。这种批判,不预设真理在谁手里,也不预设谁是压迫者、谁是被压迫者。它先问自己:我有没有全面地了解事实?我有没有倾听过与我意见相反的人的理由?我的批判,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为了宣泄情绪?是为了促进沟通,还是为了制造对立?”
他直起身,看向那位记者。
“你的问题里,有些属于第一种,有些属于第二种。它们听起来很尖锐,很有力量,但它们不是在寻求对话,而是在寻求宣判。”
“一个真正负责任的人,或者任何一个希望对社会有积极贡献的人,不能片面传播观点,不能刻意制造对立,不能在价值观上采用双重标准。这是非常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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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一方面用一套标准来批评别人,另一方面,当涉及自身利益或特定情境时,又悄悄地采用另一套标准,那么我们就彻底丧失了道德信誉和说服力。理性的交往,要求普遍化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