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湖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西边的香山、玉泉山山影如黛,天际线被落日熔成一片辉煌的金红,又渐渐洇染开橙、紫、灰的渐变。
那光倒映在开阔的湖面上,不是平静如镜,而是被微风吹皱,化成万千片跃动的金鳞,浩浩荡荡,直铺到眼前。
十七孔桥如一道长虹卧波,桥洞吞噬着流金,又吐出暗青的影。
南湖岛上的涵虚堂、龙王庙,在逆光中成了精巧的剪影,仿佛悬在光与水的交界处。
有晚归的游船,划过那片碎金,拖出一道渐次消散的墨痕。
远处的佛香阁、智慧海,在渐浓的暮色里显露出沉静的轮廓,与西山的暗影融为一体。
这天光、水色、山影、建筑,交融成一幅宏大而静谧的画卷,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带着宫苑特有的、繁华落尽后的寂寥与安详。
无尽意轩在颐和园的东北隅,靠近霁清轩,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正面五间敞轩,檐下悬着乾隆题写的楹联,“青山绿水恒无尽,示者田盘具正通”。
语带禅机,说的却未必是真心。
所谓“无尽意”,出自佛经,寓意深远,思之不尽。
乾老四曾为此题诗,问景聊乘片刻闲,意行无尽是溪山。若论所乐不存此,惟在民生国计间。
意为游园观景至此,姑且偷得片刻清闲,漫步之意在这溪山间本应无穷无尽,但若说真正的快乐不在此处,那还是在国计民生之间啊。
这既要享受园林之乐,又要标榜勤政爱民,几分真诚几分矫饰,让人觉得虚伪的紧。
清亡后,这处院落连同附近的清华轩、养云轩等,一度被租与私人作为宅邸,像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曾任教育总长的汉奸汤尔和等都曾在此居住。建国后收归国有,经过整修,前些年曾尝试经营过高端餐饮会所,但因为紫禁城里的会所闹出的风波引发的舆论质疑而作罢,重归管理部门,如今多用于举办小型文化展览、学术沙龙或高端接待,寻常游客难窥其貌。
身份变了几茬,不变的,是里头那股子“附庸风雅”的劲头。
李乐对颐和园熟门熟路,本科时没少和梁灿他们干晚上翻墙进来溜达的事。
但像今天这样,天色将晚,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入园,穿过层层殿宇,赴一场在昔日皇家园林里举行的文化交流活动,感受自是不同。
那时候翻墙,翻的是刺激,是叛逆,是“我就不走你规定的路”的那股少年气。如今走正门,倒觉着那门框有些窄。
院子不大,但极为清幽。粉墙黛瓦,月亮门,抄手游廊,典型的北方园林建筑风格,却又比姑苏的园林多了几分轩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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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植有数株高大的海棠和丁香,此时已过了花期,唯有绿叶葳蕤。
贴墙站着的几株翠竹,竹梢高过墙头,在晚风里摇曳,沙沙作响。
墙角有一块太湖石,瘦、透、漏、皱,形态奇崛,像一位伛偻的老人,低头想着什么心事。
底下引有一脉活水,蜿蜒成浅池,池中有几尾红鲤缓缓游动。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边矮墙上斜射进来,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在粉墙上、在廊柱间,投下长长的、温暖而恍惚的光影。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气,拂在脸上,微微凉。
轩内已亮起了灯,是那种仿古的宫灯,影影绰绰,隔着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忙碌,摆放桌椅,调试简单的音响设备。摆弄椅子,在条案上摆放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