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篇理论综述,《结构主义之后:当代亲属关系研究范式流变评述》,以及,《阈限概念的旅行:从仪式研究到数字移民身份建构》。就这些?”
李乐坐得笔直,感觉那目光正在给自己的学术产出称重,并且似乎对秤杆的高度不太满意。
“是的,教授。田野调查和基础理论的学习阅读,占用了主要精力,理论梳理和成文发表,确实。。。。进度上有所权衡。”他试图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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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衡。”克里克特教授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数量上,符合最低要求。质量上,”她顿了顿,“那篇SSCI,材料尚可,分析方法中规中矩,结论。。。。不够锋利。你在小心翼翼地论证一个多数人凭直觉也能感知的现象。”
“弱关系在特定压力下可能发挥关键作用,这没错,但你的分析停留在描述其如何强化,对为何在此群体、此情境下能实现这种非常态的强化,挖掘不足。”
“是制度性空缺?是资源极度稀缺下的特殊博弈策略?还是这个群体本身筛选机制造就的某种同质化前提?你触及了边缘,但没有深入核心。”
说着,老太太抽出那篇SSCI论文的审稿意见复印件,“审稿人A认为,你的个案选择具有启发性,但理论对话的深度可以进一步拓展,审稿人B欣赏你的细节,但指出对边界的动态性刻画稍显模糊。”
“最终能够发表,得益于你扎实的理论,以及。。。。。”老太太瞥了眼森内特,“你的另一位导师在某些方面的声誉,编辑给了修改后发表的机会,而非直接拒稿。”
森内特似乎不觉,微微颔首,仿佛在说“不客气”,但眼里分明闪过“看,关键时刻还得靠我”的细微光芒。
李乐脸上有些发热,但依然保持镇定。
“至于两篇综述,”克里克特继续道,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或许只有百分之一,“文献覆盖面够广,梳理也算清晰。有前瞻性。但问题同样存在:述而不作。你像一位尽职的图书管理员,把书架整理得很漂亮,但没有告诉读者,为什么这本和那本该放在一起,它们之间的对话可能激发出什么新的问题。综述不是目录,李,它本身就应该是一种观点交锋的场域。”
她将清单轻轻放回桌面,“总体评价,合格,但平庸。没有展现出应该有的敏锐的、甚至有点刁钻的观察力。”
“你在田野笔记里敢写的那些大胆联想和尖锐设问,为什么到了正式论文里就变得如此温吞?学术规范不是臭袜子。”
李乐张了张嘴,想狡辩一句,但看到克里克特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老太太面前,任何抱怨都是软弱的表现。她关心的永远是你能否在规则的钢丝上,跳出最惊险也最优美的舞步。
下意识瞥向森内特,指望“主导师”说给句公道话。
森内特正端起李乐刚才顺手给他倒的水,闻言慢悠悠咽下,推了推眼镜,“嗯,克里克特总是如此犀利。不过李乐啊,比起你第一年那篇试图用博弈论模型解构中国农村婚宴席次安排、结果被批得体无完肤的论文,这一篇至少。。。。。能看出是出自人类学专业学生之手了。进步显着,值得鼓励。就像小学生从不及格考到了六十分。”
李乐,“。。。。。”
这特么鼓励听着比批评还心塞。行吧行吧,其实也挺好,自由又不求博士毕业就变成博导,这数据,还挺好。
“第二项,”克里克特无视这小插曲,翻过一页,“你的核心田野调查,关于伦敦留学生群体的身份认同与实践。学期初你提交了初步设计,现在是阶段性总结的时候。”
“我需要看到清晰的进展脉络、关键发现、遇到的挑战,以及下一步计划。”她目光如手术灯般罩定李乐,“口头简述即可,但需要结构。给你十分钟。”
李乐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拉回正轨。
他略去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资本博弈与私人交谊,聚焦于学术观察,从最初通过学生会、校友网络接触到的相对同质化“精英圈层”,到后来因指南针基金风波而观察到的内部裂变、风险应对策略分化;再到通过袁家兴、时威延伸触及的“奋斗型”普通留学生群体,他们的经济实践如何成为理解其生存策略与社交网络的窗口;以及作为负面参照的司汤达案例,所揭示的制度疏离、文化迷失与越轨代价。
他谈到不同子群体间若隐若现的区隔与流动,谈到“关系”资本在异国环境下的转化与受限,谈到他们如何借助或反抗既有标签,在跨国空间中建构临时性的“实践共同体”。
语言尽量平实,但保留了几个生动的田野片段。
“。。。。。目前,我认为这个田野的丰富性正在于它的多层性与动态性。它不是一个凝固的社群,而是多个不断生成、交错、有时碰撞的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