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辨认出迈克尔·法拉第墓前象征电与磁的简洁纹章,也在一处爬满青苔的哥特式碑柱下,看到了“乔治·艾略特”那个男性化的笔名下,掩藏着玛丽·安·埃文斯复杂而勇敢的一生。
甚至,在一条岔路的尽头,他们遇到了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爵士的长眠之所,诗句的韵律仿佛已沉入石中,只余下维多利亚时代晚风的低吟。
然而,那个最初的、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安息地,却踪迹难寻。
示意图上那片代表旧墓区的阴影区域,此刻身在其中,只觉得路径更加错综,墓碑更加密集而杂乱。
许多墓穴已无任何标记,只剩微微隆起、生满青苔的土堆,隐没在肆意蔓生的灌木与蕨类之下,与大地几乎重新融为一体。时间在这里的吞噬之力,显得格外具体而微。
李晋乔的眉头渐渐锁紧,目光所及,皆是沉默的石头与恣意的绿,那种“寻找”本身所具有的、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开始被一丝淡淡的茫然取代。
李乐跟在一旁,不时辨认着方向,或是询问经过的路人,得来的也只是略显迟疑的摇头。
正当两人驻足于一株巨大的、根须虬结如龙爪的山毛榉下,踌躇着该向哪个方向继续时,身后传来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是鞋底与碎石、落叶摩擦的沙沙声。
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年纪很大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颈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旧丝巾,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极紧的髻,脸上皱纹深刻如木刻,但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挂着一柄黑色长柄伞,随意提着。
眼睛是那种褪了色的蓝,看人时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疏淡,先看了看李乐,又转向李晋乔,然后,用口音清晰但略显滞涩的英语问道,“Excuseme。”
声音李带着老派腐国国人特有的、略显矜持的礼貌,“你们。。。。。是从东方来的?”
李乐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脸上浮起礼貌的微笑,“是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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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在找那座旧墓?”
“是的。”
看到李乐点头,老太太目光里有审视,却无冒犯,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缓缓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旧墓不在主路上。很多人来看那座纪念碑,”她朝新墓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但很少人寻找他最初安息的地方。那儿相当。。。。。偏僻。”
李晋乔虽然听不懂,但从老太太的目光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儿子。
李乐再次点头,这次语气更肯定些,“是的,我们在找。您知道在哪里吗?”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变化,只是那过于紧绷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纹路。
她用伞尖,轻轻点了点脚下湿滑的、覆满落叶的泥地,说:“那地方,不太好找。跟我来吧。”
李乐连忙低声对老李说,“爸,这位老太太知道,让我们跟她走。”又抬高声音,对前方那挺直的背影,“非常感谢您,夫人。”
“不必谢我。”老太太轻轻摆摆手,“如果你们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展示你们的。。。。与众不同。毕竟,面对他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是这么说的吗?”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李乐听懂了,那是一句被修改了的、耳熟能详的话。他转头翻译给老李。
李晋乔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看向着前方那抹有些孤峭的、米白色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墓园潮湿阴郁的空气,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迈步跟了上去。
小径越来越窄,两侧的墓碑也越发古老破败,许多已被恣意生长的常春藤、荆棘和蕨类植物完全吞没,只露出一点石头的棱角,铭文早被风雨和时间磨蚀殆尽,只剩下模糊的阴影。
光线被头顶交织的、近乎遮天蔽日的树冠滤得只剩黯淡的绿,明明还是上午,却仿佛已近黄昏。
这里像是墓园被遗忘的褶皱,收纳着那些连名字都已然消散的平凡灵魂,与不远处那些备受瞩目的名人长眠地,构成了沉默的对比。
最终,他们在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生满蕨类植物的小径尽头停了下来。眼前,是一排格外低矮、几乎与地面齐平的旧式墓冢。没有高耸的方尖碑,没有精美的雕像,只有一块块灰暗的、表面粗糙的石板,半嵌在泥土里,大部分字迹已完全湮灭,边缘与草地模糊了界限。
老太太伸出伞,指向其中一块。
“就是这里了。”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过于长久的沉寂,“去世后,他在这里安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迁到你们看过的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