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的路还长,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遇到的诱惑形形色色。要记着。看人,要看得透,哪些是可交的诤友,哪些是需防的损友,办事,要稳得住,哪些情面可讲,哪些底线决不能破。”
“这不是教你圆滑,是让你明白,想走得远,走得稳,有些规矩,比一时的热闹和好处,更重要。”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沉缓。
李乐安静地听着,他当然明白老李的苦心。
这番话,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一次交付,交付一份在复杂世间安身立命的心法。
“爸,我明白。”
“嗯。”李晋乔不再多言。有些道理,点到即止,说透了反而没意思。他相信儿子能明白。
车子驶入一片更开阔的区域,远处隐约可见大片浓密的绿荫,李晋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扫过儿子的侧脸。
“对了,我好像。。。。。听你妈提过一嘴,说你和一帮子留学生,投了个叫什么。。。。指南针的私募基金?”
李乐心里暗道果然,还以为您能一直不问呢。估么着是在配合苏格兰场协调王铮那条线时,从卷宗附件里瞥见了LP名单。
不过李乐脸上没什么波澜,很坦荡地接过了话茬,“昂,是有这么个事。我这投资,性质比较特殊,属于。。。。。嗯,科研经费。”
“科研经费?”李晋乔眉头一皱,显然没转过弯来,“你一个学人类学、社会学的,科研经费投到金融基金里,这跨界跨得有点大吧?怎么,学校还教这个了?”
李乐笑了笑,解释道,“是我博士论文田野调查的一部分。我研究的其中一个方向,就是像我们这样的留学生群体,在海外是怎么构建社会网络、进行身份实践,特别是在经济活动和风险决策这些具体情境下的行为逻辑。”
他一边留意路况,一边组织着语言,尽量说得通俗,“您想啊,要研究一个群体内部怎么形成圈子、怎么分配资源、怎么应对危机,光在外面看、找人聊天,那是隔靴搔痒。”
“最好的办法,是成为他们某个实践活动的参与者,哪怕是边缘的。这样才能观察到最真实、最细微的互动,看到权力怎么流动,信任怎么建立又怎么崩塌,规则是怎么被制定又被挑战的。”
“所以。。。。。你就投了点钱,进了这个基金,算是。。。。。打入内部?”
“可以这么理解。”李乐点头,“投的钱,放在这个研究框架里,它就是一张进入特定场域的门票,一个能够近距离观察的位置。”
“这个基金,从凭着一股热情和校友关系攒起来,到引入背景复杂的资金,再到遭遇监管危机、内部出现信任裂痕。。。。。整个过程,简直就是一个浓缩的、关于跨国流动青年精英如何尝试进行资本聚合与风险管理的微型社会实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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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最近,基金因为一个投资人涉嫌洗钱被FSA调查,另一个关键合伙人又在国内出了问题,整个架构差点崩盘。”
“这种危机时刻,尤其是危机爆发后,每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有人第一时间想切割自保,有人拼命维护既有框架,有人急于引入新的权威和资源来重建秩序。。。。。”
“这些行为模式背后的动机、他们援引的规则、他们调动资源的能力和方式,以及最终形成的新的权力结构,都是我论文里极其宝贵的鲜活案例,这比读十本理论书都管用。”
李晋乔眯着眼,消化着儿子这番话。
这些“圈层”、“社交分层”、“实践共同体”、“田野点”之类的词儿,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甚至绕口。
但他大致听明白了核心意思:儿子投这个基金,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完成他那什么博士论文,是去“做研究”、“观察人”的。
“就为这个?”老李将信将疑,“花十万镑。。。。就为了看人家怎么开会、怎么吵架、怎么分钱?”这代价,虽然知道儿子不差钱,但未免有些“奢侈”。
“爸,学术研究,尤其是质性研究,有时候投入是必要的。这十万镑,既是参与的成本,也是一种信任状,让我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和更真实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