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澜抬眼看着他,一抹斜阳透过半开的窗棱打在他的侧脸,染了金辉的眸子深情如许,似夕阳下泛着柔波的江水,不觉心神一荡。
她并不怀疑他对她的情意,她亦心悦与他,可若是嫁给他,她还能重回江湖,当她的漕帮帮主吗?
虽然如今她身为北辰司代执事,有了县主的身份,算的上朝中新贵,无人敢不敬,人人艳羡……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为了报仇为了帮姐妹而已,她向往的始终是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江湖,继承老程的衣钵,整肃航运,带着一帮苦哈哈的兄弟们过上好日子,闲时与三五好友一起听听曲子喝喝小酒,或仗剑天涯行侠仗义。
嫁给他,这些都不能够了吧?总不能让他辞了官,放弃所有跟她走。
程青澜有些纠结。
“怎么?你不愿嫁给我?”萧泽眉头蹙了蹙,她的迟疑让他心里有点慌。
“啊?不是,我只是觉得,还有很多事没解决,还不到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再则,我也要问问我爹的意思……”程青澜声音低了下去,心虚。
明明那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用命去换他安虞,可一想到要放弃的人生目标,去做他的摄政王妃,做一个后宅妇人,相夫教子,洗手做羹汤,她却犹豫了呢?
是她自私了,还是爱的不够深?
萧泽暗暗松了口气,揽她入怀,下巴摩挲着她耳边的发,淡淡地皂角的清香萦绕鼻息,语气宠溺又透着几分伤感:“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青澜,我想有个家,一个你和我的家。”
是你让我重新有了对家的渴望,一个一想起就无比温暖安心的家。而不是那种充斥着冷漠、算计的家。
程青澜缓缓抬手,顿了顿,终是环住了他的腰,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戳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心疼,难受的紧。
嗯,这件事她得好好考虑考虑。
昉州城,一家香料铺子里,一个伙计拿着一摞单子走进账房。
“明先生,新到的货马上入库,麻烦你清点一下,这是货单。”
书案后的青年一身青色直缀长衫,眉目清朗,正拨着算盘在盘账,闻言抬起头来,接过单子温和一笑:“好,我这便过去。”
明砚书拿着货单出了账房,走过穿堂,迎面走来两位从雅间试香出来的小姐,明砚书侧身,垂着眉眼礼让。
两位小姐的目光在明砚书身上转了又转,目光灼热,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这明先生生的好生俊朗,瞧他那文雅清正的气度,哪像个账房先生,便是书香世家的公子都不及他三分。”
“他若真是出身书香世家就好了。”一女子幽幽叹气。
“你要真喜欢他,可以招赘啊,听说他学问不错,府学的秀才们有不懂的还来请教他呢,让你爹好好栽培,或许他还能中个进士……”
“你少胡说了,我爹才不会答应……”
声音远去,明砚书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浮起几分焦虑。
一年多了,他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学问还在,却偏偏忘了自己是谁,过往的二十几年一片空白,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去京城,去京城……
他不是没想过去京城寻找答案,但又有个声音在说……别去,危险……
他看过大夫,大夫说他可能是脑子里有淤血造成的失忆,也可能是因为受到什么刺激导致失忆,或许哪天就恢复了,也有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他有吃药,针灸,他给自己定了个期限,若是到年底还是没能恢复记忆,明春无论如何也要去趟京城。
十几大车的货物终于清点完毕,已是暮色沉沉,回到前堂,伙计已经准备打样了,见到明砚书,伙计道:“明先生,你忙完了?”
明砚书淡淡地嗯了声:“打烊了你们先走,我把货单登记好了再走。”
说着转身进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