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翎心里忽然不痛快起来——“秦闻韶。”
顾翎突然叫住他。
毫无疑问,时隔多年,秦闻韶一点也没有变。而更让他不痛快的在于,他自己,也许也一点都没有变。
保护站是90年代盖的,三围平顶的土房围起一片几十平的场院,落在方圆十几公里的无边旷野中。无暇白雪笼盖四野,天地上下四面八方,安安静静,清清白白。顾翎靠在墙根上,半边身子在廊柱的影子里,这时他从阴影里转过身来,上前一步,看着秦闻韶。
起风了,西边屋顶的雪粉在月下好像一场大雾飞过去,乌云重新盖过来,门窗和墙缝里凛冽的西风吹着尖利的哨音。
秦闻韶手搭在门把上,也看着他,看着香烟猩红色的火点在风里倏忽明、倏忽暗。
“你说的哪一句?”
顾翎气头也上来了,他倚着墙混不吝地笑,说:“秦老师果然是一直把我当学生爱护。只是我对秦老师说过的话太多了,‘说的人无意,听的人当真’——指的是哪一句?”
“秦老师把哪一句当真了?”
秦闻韶看着他没说话。
顾翎气笑了,他突然生出强烈的报复心,并且抓住了这个报复的机会,于是又说:“时间太久了,说过什么我也都忘了。如果真的冒犯到了您,那我替以前的自己给您道个歉。”
“秦老师,这句道歉可以当真,从前说的,就都算了吧。”
——真是遗憾啊。顾翎想到这里,看着钱塘江上沿着江水往西洄游的货船,心想,真是遗憾啊。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他应该告诉秦闻韶,他从前说的,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应该再问秦闻韶一次: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你准备好足够的勇气接受自己了吗?
——你要爱我了吗?
但显然那时候的顾翎还没有准备好,他上前一步,继续说:“秦老师,人当然没有必要为自己说过的所有话负责。否则承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对你许过什么承诺吗?”
“不会的。我所有的承诺和坚持,都是对自己说的。”
顾翎说完不再看他,往外走到廊檐外。手里的烟已经烧没了半支,还剩最后一口,吸到肺里像吸入北温带深冬的寒气,吹得人肺里都要结出霜来。
天月亮被浓重的云层遮住,场院里、铁门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片漆黑,白色的亮堂堂的雪变成漆黑的静悄悄的雪。过了片刻,在呼呼风声中,顾翎听见身后的旧木门打开,又关上了。那扇门年久失修,被平原上旷日持久的风日日吹拂,被吹得皮肤脱落、骨骼松脆,在夜里发出“格格”的关节声响,仿佛他曾经艰难地打开自己想邀请谁,最终却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