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车厢门被猛地拉开。
最先涌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股呛人的血腥气。
担架一副接一副地被抬下来。那些年轻的身体被绷带包裹得面目全非,有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了;有的两根裤管空荡荡的;还有的眼上蒙着纱布,双手在空中摸索着。
空气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呻吟,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哀嚎。
周围聚集了一些巴黎市民,老妇人攥紧胸前的十字架,商贩捂住孩子的眼睛,有几个年轻学生抱着手,眼底闪过一丝复仇般的快意来。
俞琬费力挤进人群,目光飞快扫过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
深金发的那个,个子太矮了……蓝眼睛的那个,侧脸轮廓有点相似,不,克莱恩的鼻子更挺一些……刚抬过去那个,背影有几分像,但克莱恩的肩上应该有道疤……
担架上,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士兵忽然睁开眼睛,蓝色瞳孔涣散得厉害,气若游丝的:“Mutter(妈妈)……kalt(冷)……sokalt(好冷)……”
饶是在伤兵医院已经见过太多生死,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像根针猝然刺了女孩一下。
“女士!让开!”这时,一个满身血迹的担架兵怒吼着冲过来。
俞琬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后背狠狠撞在铁栏杆上,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没有。没有克莱恩。
可这点侥幸并没让她好受。眼前的景象,比所有传言都更直白的告诉她,前线正打着怎样残酷的仗,而克莱恩就在那里。
女孩失魂落魄地回到诊所,刚阖上门,想喘口气,外面就传来又急又重的砸门声。
开门一看,两个德国宪兵冷着脸站在那儿,中间放着副担架,上面是个昏迷的年轻士兵,腿上绷带还渗着血。
原来军队医院早就不堪重负了。从前线涌下来的伤员太多,有的法国医院又“不太配合”,所以一些人就被分到了和德国人有联系的民间诊所来。
俞琬点头,让他们把人放在诊疗床上。
士兵发着高烧,神志不清。腿上的是炸伤,伤口很深,已经开始肿胀化脓,必须清理创口,消毒,再把那些要命的弹片取出来。
就在准备麻药时,士兵突然抽搐了一下,嘴唇无意识嚅动着。
“…炮击…洛林,树林在燃烧…命令…撤退…”
俞琬手中的麻醉针啪嗒一声掉在铁盘里。
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声音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抖:“党卫军警卫旗队师呢?你们……有没有遇到过克莱恩上校?赫尔曼·冯·克莱恩,你知道他吗?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士兵皱紧眉头,眼皮颤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头一歪,沉沉晕了过去,再没吐出半个字。
“医生,”旁边一直沉默的宪兵忽然开口,“他是国防军。”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慌得连对方身上那身明显不同的野战灰制服都分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