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无忆空空
晓色云开时,朝晨天光洒入,殿梁渐明。
帐纱紧密交叠遮掩,王榻内只透进星点金亮,随窗外日轮变换浅移。
乌密长发铺散玉枕之上,如罗似网,交织的尽头,妇人面容半掩在玄底缂金丝被下,尚未自黑甜乡中挣脱。
此时榻内唯她一人。
玉枕另一侧还残存另外痕迹,清晨帐帘掀开过一次,但她睡得太沉,那点动静又被人谨慎压制到最低,故而她毫无察觉,连睫羽都未曾颤一下。
不知又过了多久,摊放在枕边的纤指似有若无轻弹,而后,丝被的褶皱泛起扭展涟漪,如石入水,一点砸落,圈圈层层延扩,直到触及岸边。
郦兰心朦朦胧睁开一丝缝隙,眉眼惺忪困乏,眼前模糊一片。
意识尚未清醒,倦困到极致的身体先缓颤着想要活动。
然下一瞬,倏地一震,面上紧接着皱紧,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径直溃冒涌出。
神思迷蒙瞬间尽褪,忍不住睁了眼,唇隙间嘶声。
……疼。
好疼。
不是单纯的痛,而是酸到极致近似疼痛。
昨日骑马之后,本就腰背腿脚酸麻欲瘫,泡过一轮热浴,侍女们又用药酒帮她推按过,本来已经好了许多,可现下,竟更加沉重了。
神志渐渐回笼,郦兰心呼吸遽然深了些,缓了好一会儿,手臂才抬得起来。
白臂雪腻,此时无遮无掩,自被下抽处,手捂在面上,费力揉了揉眼。
昨晚的鹿膳已然不再对她的身体有所影响,然酒液残存的醉力依然熏黏识海。
现在甚至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口干舌涩,喉间发紧,不必真正说话,她也能知道,此时此刻,她就算开口,也没办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脑海里清明醒智与混沌朦胧各占一半,如两条汇海的河,一清一浊,撞在一处,彼此搅和难让。
身子在被下扭动着,想尽快恢复撑身坐起的气力,但只动了一下,就僵住。
她方才意识到,此刻,连最后的裹肚、小裈,也消失无踪。
郦兰心闭了闭眼,想要调动记忆,然而良久,一片空白。
记忆最后一点清晰,定在晚膳的桌前。
鹿膳宴。
昨日,她学会了骑马,跟着那人和军将们,策马围猎。
围猎所获丰盛,猎得最多的,便是鹿。
所以,那人下了令,以鹿肉犒赏行宫上下。
但他没有行惯常的规矩,和将士们共同宴饮,而是只和她两个人一块用晚膳。
晚膳的时候,他给她斟酒,亲手,喂她喝下。
他倒了好几杯,不,不止好几杯,是不知多少杯,那酒醑闻着清香,实则很烈,郦兰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