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心底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茫然倾泻而出,我终于辨认出,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像是长久地浸泡在泪水和恐惧之中,渐渐胀满了苦涩。」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了我的?伪装,看透了我的?软弱,强行扯着我的?头发?让我正视它们。」
「这个日光温暖到平庸无奇的?午后,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早已悄无声息地腐烂了。」
「只是我装作不知,甚至欺骗自己?,以为只要瞒天过海,终有一日伤口会?自愈。」
「明白自己?已然病入膏肓以后,我反倒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不再成天想着寻死的?事?了。」
「既然已经苟活至今,那便继续咬着牙活下去。」
「我一日日长大成人,懂得的?事?越来越多?,年幼时?不愿回想也不愿深想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我终于能够面?对,终于能恍然大悟。」
「一夜之间,我的?心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我再去看父皇时?,他曾经高大伟岸的?背影渐渐矮小了下去,耳边歌颂他的?洪亮声音慢慢微弱不可闻。」
「我惊觉被群臣万民敬畏的?天子也只是一个懦夫而已,金光灿灿的?冕旒遮不去他的?面?目可憎。他到现在都不敢面?对的?现实?,我年仅十六,已然能够坦然面?对,他犹不如我。」
「于是,我第一次对父皇出言不逊。」
「一向温和可亲的?父皇,只因一句笑意盈盈的?问询,便勃然大怒。他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了我的?脸上?,一旁站着的?宜华被这一幕吓坏了,差点哭出来。」
「父皇眼底是暴起的?雷霆,可那雷霆之下却是藏得极深的?恐惧。」
「看着他的?眼神?,我额头钝痛,胸中竟觉得快意。」
「父皇让宫人将宜华带走了,关上?门,殿内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他问我,“是谁嘴碎,和你说了这些是是非非?”
」
「“不是旁人。”
我说,“父皇,少时?之事?,儿臣都记得。”
」
「果然,他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父皇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错了,我其?实?从四岁那年便已经开?始记事?,我太早慧,将所有事?都记得极清楚,都看得极明白。」
「所以,我知道父皇和母后二人的?独处不是因为恩爱,而是因为争吵。」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新帝势力羽翼未丰。想要坐稳龙椅的?父皇不得不屈服于世家老臣们的?谏言,广纳后宫,他第一个接受的?女子便是那名被王家特意安排来服侍的?宫女。」
「那夜之后,父皇背弃了曾经对母后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
「我知道母后流产的?原因,只因年幼的?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听见侍婢将那名宫女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母后,太监将封位的?圣旨送到了母后宫中。母后捂着胸口昏倒在床边,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我看见母后身下的?被褥渐渐红了。」
「我知道不爱父皇的?丽贵妃为何会?成为父皇的?妃子。身为妹妹的?她在姐姐小产养病期间进宫陪侍,却被喝醉酒认错了人的?皇帝强迫,还怀上?了身孕。」
「为了不让姐姐深爱的?夫君成为侵犯妻妹的?禽兽,为了不让姐姐陷入至亲与挚爱的?两难抉择,为了保全世人眼中帝后恩爱的?美誉和顾家在京中世家的?地位,丽贵妃自请入宫封位,揽下所有骂名。」
「所以我也知道母后明明思念着丽贵妃却又不愿见她的?原因,知道真正击垮母后的?不止是愧疚,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产后,她的?身体?彻底伤了根本。母后再也无法拿起长缨枪,骑上?汗血马,再也做不了征战沙场的?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