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铜铃又“叮当”一响,算是告别。
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刚拉开车门,就听到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
扭头看去,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挎着个沉甸甸工具包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红色的小摩托,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大军开锁”的门口。
男人看着五十上下,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头发略长,没了型,动作有些笨拙地下了车,把摩托车支好,挎着工具包就往店里走。
应该就是啤酒妹口中的“大军”,她爸。
李乐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声中,他透过车窗,看见“大军”进了店,身影被里面堆积的货物遮挡,看不真切。
没急着走,挂着一挡,脚踩刹车,听见那扇虚掩的门里,男人瓮声瓮气地问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又没去”三个字,接着是啤酒妹的声音,比在店里跟他说话时高了半度,带着点儿不耐烦的、紧绷的锐利,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啤酒妹的声音也高了,“我自己挣的。。。。。。又没花你的。。。。。”
“你挣的?你上哪儿挣的?大晚上的去那破地方卖酒。。。。。”男人的声音粗粝,像砂纸在玻璃上蹭。
“。。。。。不用你管。。。。。”
“反了你了!”男人吼道,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啪!”
一声脆响。是手掌拍在木制品上的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短促的回音。不是打人,是拍桌子。但那个力道,隔着半条街和一堵墙,还是传了过来,闷闷的,像堵在心口的一团湿棉花。
争吵又持续了几句,语速极快,像两颗对射的子弹。然后,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穿凉鞋的脚抵住。
啤酒妹拎着那个瘪了的帆布小包,快步走了出来,脚步又急又重,鞋的厚底在柏油路面上拍出“啪啪”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直直地朝巷口走去,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几缕挑染的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跳了跳,很快就被她拐过街角的身影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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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追出来,只是站在那儿,左手扶着门框,他的脸隐在门楣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骂给自己听的,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
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尾音颤颤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儿,散了。
李乐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家小店越来越小,“大军开锁”的招牌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泛着疲惫的光,蓝底白字的漆皮翘起了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李乐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挡风玻璃前被热气蒸得有些扭曲的柏油路面。
他想起啤酒妹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是我想干的啊。”
几个字,像一株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草,不管头顶的风多大,脚下的土多薄,先把芽发了再说。
至于发了芽之后,是被风吹折,是被人踩烂,还是在贫瘠的土里挣扎着长成一棵歪脖子树,那是以后的事。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也不愿意想。
年轻大概就是这点好。不知道怕,或者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
车子拐上中关村,路两旁,那些熟悉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略显陈旧却依然醒目的光泽。
街上车流人流,熙熙攘攘,年轻的、年长的,抱着文件夹的、背着双肩包的,行色匆匆,表情各异,汇成一股充满目的性的、属于奋斗与机遇的洪流。
这里和刚才那条堆满五金零件、弥漫着家庭争吵的小街,仿佛是两个世界。但又确确实实,同在一座城里,相隔不过几个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