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接过,新钥匙还带着打磨后的余温。
啤酒妹撇撇嘴,回答了李乐刚才的问题,“我没去。那地方,呵,说是实习,其实就是学校变着法儿坑人,把我们当免费劳力,还得倒贴钱。”
“倒贴钱?”李乐把新钥匙穿进钥匙扣,等着她往下说。
啤酒妹从柜台下拿出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到角落里一个红壳热水瓶旁,给自己倒了半缸子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这才解释着,“昂,我们这班,名儿挺好听,现代旅游管理。实习?学校给安排的地方,八达岭。”
话里那股子嘲讽意味更浓了。
“听着不错是吧?长城哎!可去了你就知道了,什么旅游管理,就是去那边的各个景点,卖票,干导游讲解,还不是正经导游,就是拿个喇叭跟着队伍喊往前走,看好孩子别掉队的那种,还有打扫卫生,清理垃圾,什么都干。纯纯的一临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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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远,在延庆那头,回趟家跟取经似的。住的是景区边上那种办公室改的大通铺,十几个人一间,冬天跟冰窖,夏天变蒸笼。吃的?呵,民工灶都比那强,清汤寡水不见油星,还死贵。”她语速快了起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不公的尖锐感受。
“这也就算了,咬咬牙也能忍,毕竟实习。还说表现好了,以后能进景区上班。可您猜怎么着?”
“咋?”
“特么的学校黑心,还扣我们的实习工资!景区那边,给一个学生一个月一千块,这数也不算多吧?可最后发到我们手里,就五百!说是扣掉管理费、培训费、住宿费、水电费、材料费……名目多了去了,反正扣掉一半!”
说道这着,啤酒妹的声音高了些,“合着我们累死累活一个月,就值五百?还不算来回车费,自己平时买点零食日用品的开销。我在家这边,晚上去夜市卖啤酒,运气好点,一礼拜都不止这个数。”
“还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我去受那罪干嘛?爷不伺候了!”
“你们都回来了?”李乐问,把新旧两把钥匙一起揣回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啤酒妹接过十块钱揣自己兜里,拉开一个抽屉找零,翻出五块硬币,“叮当”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差不多吧,我们那个宿舍,七八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是被学校涮了。有两个家里特别老实的,没敢回来,硬撑着。还有几个家里托了关系,自己找地方实习去了,其实就是找个章糊弄学校。剩下我们仨,一个月就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回的燕京。”
“那你们学校够操蛋的。”李乐捏起硬币,搭上一句,“那……你们不实习,毕业证能拿吗?”
“管他呢,学校也就吓唬吓唬那些胆小的、家里没门路的,大不了到时候补交点钱,或者找个地方随便盖个章糊弄过去。再不行就闹,到教育局,到学校门口家门口堵校长去。”
“大家心知肚明,它要钱,我们要那张纸,各取所需呗,反正从那学校出来,那张纸也没多大用。最最不济,不还有刻章办证么?”
啤酒妹笑了笑,带了点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嘲弄和看透,“其实想想,也没啥可气的,学校这么干,也不是一年两年了。189嘛,就这名号,你还指望它能给你安排什么好出路?”
“说白了,我们这些人,在人家眼里,就是最后再刮一遍油的料。学校没把我们当学生,我们也没把学校当学校。”
她说完,一口气把缸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缸子“咣”一声顿在旁边的旧桌子上。
小彩电里,“快了大本营”正播到某个搞笑环节,观众哄笑声罐头般传来,与这小店的寂静和陈旧格格不入。
李乐从啤酒妹这通夹杂着愤怒、自嘲和世故的叙述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这不仅仅是某个学校的基操,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针对特定群体的、心照不宣的“处理”方式。
职业教育的困境,底层家庭的无力,在利益链条底端的茫然与反抗,以及那种“看透了也就这样”的早熟与无奈。
“那你以后,就打算……接手这个店?”李乐看了眼这间堆满金属零件、弥漫着锈蚀和机油气味的小店。
啤酒妹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自己的“王国”,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最终摇摇头。
“不想,我想学化妆。”
啤酒妹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灰扑扑的店里突然点了盏灯,虽然那光很快又暗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学化妆?影楼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