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便是一句吉祥话不够响亮,都嫌晦气,怎会有人……怎敢有人,在此处,于此时,提及“雪灾”二字?
屏风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继续流淌在珍馐浮香智商:
“千里湖泽,冰封如铁,再覆以茫茫白雪,山水一色,天地皆缟……朝廷拨下的赈济柴粮,行于冰上。老朽那时,恨透了这天寒地冻,可转过头,又不得不谢这地冻天寒——若无此坚冰,粮车如何能至?”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更久远的滋味:
“次年,灾缓。德兴百姓,家家做了这灯盏果。不是摆在喜庆的案头,而是……供在被雪压塌的屋墟边,供在沉默的湖畔,供在劫后余生的老梅树下。”
茶烟袅袅,险些模糊了屏风上的人影。
“如今想来,真如隔世。旧日德兴故人,腊月里还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无雪灾。”
“当啷”一声轻响,是瓷盏相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公子,以茶代酒,敬了过去。
“去岁冰封三尺骨,今春花开满枝头。苦尽,甘来,确是大喜。”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转向一丝莫测的探询:
“还未请教,小公子仙乡何处?”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随即,一句诗,被他念得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老丈可知,此为何处?”
短暂的静默后,老者恍然的笑声低低传来:
“哈哈……原来公子,是从浙江来。”
殿外,温兴义已彻底僵住,只觉得那三下叩桌声,与那句东坡诗,比方才的“雪灾”二字更冷,更利,直直钉进这暖香浮动的新年夜,钉出了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封的空白。
左慎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看着盏中逐渐凝结的油花,又抬眼,望向殿前的酒亭、膳亭、珍馐亭……
那些亭子里细烟袅袅,端出来的是酒膳珍馐,是一国一朝的脸面,又远非如此。
灯笼内,人影对坐,如演皮影。
灯笼外,歌舞升平,似真似幻。
唯有那“雪灾”的寒气,与“西湖”的水汽,透过素绢屏风,丝丝缕缕,渗了出来,浸透了殿中廊下每一口尚未咽下的佳肴,也浸透了这奉天殿,金砖玉柱之下,无人言说的地基。
那个被朝廷一纸诏书从维扬召来京城,搅弄了无数风云的女子,她这般布置,这般设计,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禧元年的长江雪灾,朕还记得。”
咽下口中的豌豆鲫鱼汤,太后说道。
屏风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时的江西布政使周从安很是得力,雪一落地,他就派人往无雪之地调来了柴薪粮食,又组织青壮上山砍柴过冬。这等能吏,最后病死任上,先帝深感其功,还赐了冠带,命人立碑相记。”
想起过往,她心中略有些酸软,那时先帝亲征大胜,又是改元,又是拜庙,三湖之地乃是天下粮仓,若是大灾成劫,影响来年收成,不好过的可就不只是受灾之地了。
幸好遇到能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