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周世昌的肩膀。“有些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让你去后勤科,不是让你去受气的,是让你去挑大梁的,后勤科在保卫处的编制里看起来不起眼,但手里管着全厂的消防、物资、装备采购——这些东西,用好了就是你的底气,这可比消防大队好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世昌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而且,后勤科科长这个位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保卫处的班子会有变动,能趁势上去的人,得提前占好坑才行,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周世昌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顾长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顾厂长,推荐表您先留着,我考虑几天,到时候给您答复。”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茶社。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顾长河坐在那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扬起——他不信周世昌这种人会拒绝。
一个在消防大队窝了七年、能力被所有人认可却始终得不到提拔的转业军人,心里的那股不平之火,远比嘴上说的要旺得多。
而且就算他拒绝了,他手里可还有周世昌的把柄在手里,不怕他不就范。
当天下午,方为忠的调职申请批下来了——调回厂办,任综合科科长,职级不变,但谁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
保卫处的后勤科长是实权岗位,甚至他本来就是奔着副处长去的,结果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方为忠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他趁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人抱着纸箱子从保卫处后门溜了。纸箱子里装着他在保卫处的全部私人物品——一个搪瓷缸子,一支钢笔,一本《毛泽东选集》,还有几份没看完的文件。
纸箱子不大,但他抱在怀里显得格外狼狈。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啪嗒啪嗒的,像某种失败的鼓点。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陆建川,陆建川刚从食堂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嘴角还沾着米粒,看见方为忠抱着纸箱子站在后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了路。
“方科长,这是要走啊?”他的话里听不出讽刺,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一种很平常的、同事之间的道别。
方为忠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了。”
他抱着纸箱子快步走出后门,门外是八月的艳阳天,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蝉鸣如雷。他站在那里站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走进了明晃晃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陆建川站在后门口看着方为忠的背影消失在厂区深处,把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转身回了保卫科。
他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那张考核成绩公示还贴在那里,风吹雨淋了好几天,纸角已经翘起来了,但“方为忠综合评定不合格”那几个字仍然清清楚楚。旁边有人用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行小字——“此处应有掌声”。
陆建川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那张小字条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给王刚打了个电话。
“老王,方为忠今天走了,自己抱纸箱子溜的,连招呼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