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话说回来,既已“意志不坚”,他现却为何以“不需多虑”等语回答李渊所问?缘故系他听宦官传完的昨晚李渊家宴的事后,他尚未能摸清李渊现在的想法,故以此试探而已。
被李渊点破了心事,裴寂倒是风度不减,行了一礼,情深意切,回答说道:“陛下,臣愚钝,本无才略,能有今日,皆因陛下错爱。别的臣不知道,只知道尽忠报效陛下。陛下说怎么办,臣便怎么办即是。”说完,他深深弯下腰,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极是恭敬之态。
李渊默然了下去,过了稍顷,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丹墀上踱了几步,站定,问道:“裴监,你上次说,武士彟等可能收到了屈突通的密信。这些人,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裴寂迟疑了一下,回道:“启禀陛下,臣不曾接到此类密报。”
李渊又默然了会儿,说道:“这样罢。裴监,我还真有件事,托付你做。”
“敢请陛下降旨,臣一定尽心尽力,不负皇命。”
李渊说道:“你今晚去一趟武士彟家,试试他对眼下时局的看法。并告诉他,过几日,我会在宫中设宴,将晋阳从龙的旧臣,——凡是在京城的,都请来。我想与他们叙叙旧。”
此话入耳,裴寂心头一跳,念头顿时飞转。
设宴接见从龙攻城,且则不论,令他今晚去见武士彟是为何意?
是怀疑武士彟已暗通汉军,要他敲打敲打武士彟?抑或只是单纯地想摸一摸底,看看朝臣中,还有多少人是可信的?又抑或是,别有用意?若是别有用意,这用意又是什么?
他一时捉摸不透,但不敢多问,恭声应道:“臣遵旨。”
……
裴寂退出殿外时,天色已近黄昏。
朔风卷着几片残叶从宫檐下掠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站在殿阶上,略略停了一停,望了下皇城即将被夕阳笼罩的轮廓,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府门口悬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摆摆,投在地上的光晕晃来晃去,像他而下的心绪,怎么定也定不住。他的儿子裴律师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去,替他解开外头的大氅。两人步到后院,一路都没说话。进到裴寂的书房,裴律师给裴寂端上一盏热茶。
随之,裴律师察看父亲的神色。
裴寂被李渊召入宫中半日未归,他一直坐立不安。这会儿见裴寂面色凝重,不觉愈是紧张。他便问道:“阿耶,圣上今日召见阿耶,不知是与阿耶议了些甚么?就方下时局……?”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他,挥手摒退了侍候的四五个奴婢,这才将今日殿中的情形与他说了。
裴律师听罢,沉吟良久,抬起头来:“阿耶,圣上究竟是何打算?他是想战,还是想……”
还是想什么?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父子二人心知肚明。
裴寂摇了摇头,说道:“看不透。”不觉想起了当年劝李渊起兵此事,他说道,“昔在晋阳宫,我日夜陪侍圣上,有时饮酒通宵旦达,无话不谈,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察觉过圣上有起兵之意。秦王找我来说此事,让我进劝圣上时,我还吓了一跳。可是直到后来才知,竟是圣上尚在马邑时,他与秦王已就起兵反隋之事细议多次!”他摇了摇头,深有感触地说道,“大郎啊,圣上待子女仁爱,待故旧宽仁,可是圣上的心思,我却是从来没有看透过啊!”
“若能被看透,还能称‘渊’?渊者,深不可测也。”裴律师心头浮起了这句话。
当然,即使书房中此际只有他父子两人,这话他也是不敢说的。毕竟,为人臣者,背后议论人主已是大不敬,若再直呼其名,更是罪上加罪。就算确定不会有人揭发,裴律师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