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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这一程,于情于理他都该送,也算是全了这阵儿相处的情谊。
“走吧。”他没废话,继续领头往曲山县方向走。
虽然没去过,但也不需要认路,临近县城,河面上撑筏划船的人更多了,几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估摸也是听了信儿从八方赶来,其中可能还有外县的百姓。
不少人和他们一样蒙着头面,瞧着也是受不得河面时而飘来的恶臭,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听着是要把肺管子咳破血的大阵仗,赵老汉不由多留了几个心眼,叮嘱大家伙离对方远些,不要凑近。
甭管咋样,这会儿离生病的人远些总是没错的。
曲山县地势偏高,这也就导致下面的村镇受灾严重,但县里却逃过一劫。
小港口热闹非凡,岸上挤满了人,河里也堆满了船只筏子。
到了今日,走到人气儿重的地方,赵老汉才有了一种洪灾没把所有人淹死的实感。
从发洪水那晚,直到今日,见过的尸体远比活人更多。时常撑筏走在河面,入目尽是浮尸畜牧,四方寂寥,十里难见一个活人,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没准能当场崩溃,产生一种世间只此我一人的孤独恐慌。
直到眼下,瞧着曲山县的人声鼎沸,才有一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他都有一瞬想要停留上岸的冲动,不过这股情绪在看见躺在竹筏上的灾民,看见被人从船只里抬出来的妇人小娃,看见他们或潮红或惨白的面色,听见他们咳嗽喑哑的嗓音,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心思。
港口挤满了人,有小吏在前方指挥秩序,安排新来的排队上岸。
他没往前凑,反倒往旁边挪了挪,村长的二儿子见此正要撑杆往港口走,他见此嘴皮子微动,前头还说不能劝告,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还是多了嘴:“乡亲们,我们已经到曲山县了,照理说,这会儿我不该说这话,但不说心里又实在过不去,你们就容我多嘴再多说两句。”
他看向被爹娘抱在怀里的小娃子们,一张张稚嫩小脸,那么天真,那么懵懂,这会儿眼巴巴瞅着他,他心里酸酸涩涩,说不清是个啥滋味儿。
“逃难难,舍家弃业更难,丢下祖辈远离家乡更是大不孝……”他的视线挨个从众人脸上略过,一张老脸前所未有的真诚,态度也很是恳切,“这些我们都经历过,更能够体会大家伙的心情,家里的房屋,地里的农田,后山的祖坟,这些就是咱的根,谁能轻易舍下根不要呢?”
“可这些再舍不得,老汉我私以为,都没有怀里的娃儿重要。”
“啥房屋农田祖坟,和一大家子的命比起来,那都是个屁。有命在,啥都能挣来,没命在,农田百亩都是别人的。”
(buduxs)?()“我晓得你们不相信我,我也不要你们咋相信,说再多都没用,毕竟还没发生,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但这一路你们也瞅见了,生病的人不少,瞧着都是难民,日后没准你们就要挤一间屋,睡一个炕,日夜相处着,他一个唾沫喷你脸上,你都没个转身的地儿躲开,不是我瞎担心,我就想着,这些生病的人是不是在河里泡久了才被人救上来的,那些日子他们又是吃啥喝啥撑过来的,身上是不是不干净,沾了他的唾沫会不会被染上病?”
安置点,条件自然差,没准百十号人挤在一间屋子,空气不流通,他虽然没有经历过时疫,但听老人说过,这玩意儿就是一个染上全家全村遭殃,传染性不知有多强。
还有没沾唾沫,就是擦个身的工夫就染上了,看不见摸不着,骇人的紧。
来之前,疫不疫的还能说他杞人忧天,想忒多了。
但在瞧见这么多生病的人后,他不想多不行,真有点害怕,只想把脸封得紧紧的,最好不要和对方呼吸同一片空气。
“只要亲人在身边,一家子在一起,管他喝风吃土睡大街,日子再难都能过下去,也能过起来。”
“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是一场空。”
“我们不能因为没发生就不去想它不会发生,眼下你们许是觉得我想得太多,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们就比别人多一分活命的机会。”